黑皮崽崽的太子妃日常-第211章
朴素有蜡烛
1 年前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杨澍似乎第一次读懂了这句话,也第一次正视朋党之争对社稷对朝纲的危害。

  如今这副局面杨澍只觉得颇为解气,哪怕他曾经是他们之中的一份子,如今跳脱出来却觉得这一幕幕很是荒唐与可笑,可笑他们还不知道自己中了离间之计。

  其实也不是不知道,至少那七个被迫夜宿在宫中的大臣都想到了,但他们又没有办法把实情告诉那几个“祭品”,而且按照原计划,他们是不能挑这个头的。枪打出头鸟,毕竟谁也不知道如今太子会做到什么地步。

  要说杨澍的领悟确实到位,这几人不愧是盟友,“祭品”本就为廷谏触怒太子之事有所犹豫,如今更是怀疑会不会他们其实已经被卖了,而且卖得毫无价值。是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谁也没有出列。

  陆詷居高临下看得清清楚楚,唇角勾起了一抹冷笑:“既然诸位大臣无事启奏,孤倒是有几件事要说与诸位听一听。李福。”

  李福应声出列,将圣旨展开:“光禄寺少卿陈博受财枉法,里外交通;户部郎中薛三材克扣赈银,中饱私囊;巡漕御史林险平欺君罔上,包庇受财;云滇布政司监察御史岑其本玩忽职守,失察之罪……”

  李福念了一长串的名单与罪状,末了掷地有声道:“……全部官员交付有司审理,不得有误。钦此!”

  陆詷看着底下跪着黑压压的官员,不等他们回过味来朗声道:“羽林军,将一干人等押往大理寺。”顿了顿又道,“樊大人,千里长堤溃于蚁穴,国之蛀虫不可姑息。”

  大理寺卿樊无钟出班应诺:“臣必秉公执法。”

  那些被念到姓名的罪臣此刻心都凉了半截,谁不知道大理寺卿是太子的人?韩砀也知道,但韩砀更知道当年樊无钟被人构陷,陆詷几乎是以太子之位以力相保,这才给樊无钟争取了洗刷冤屈的机会和时间。那时太子殿下不过十四,当时的东宫辅臣对太子的举动都是不认同的,谁能想到若干年后,这位大理寺卿能以千万以报之呢?

  知道要将交由大理寺审理时,那几个夜宿皇宫的大臣可就慌了神,罪臣之中可是有本来今□□会要廷谏的大臣。这几个人固然不重要,可这会儿若让太子将这几个人带走,日后谁还敢再相信他们?

  终于其中一个大臣手扶笏板出班欲奏:“臣有本……”

  还未等他说完,比他更高更快更清脆的声音盖过了他:“微臣有本启奏——”

  时机很巧妙,说话的人也很微妙。

  陆詷看见抢准时机的徐子修忍不住笑了:“准。”

  徐子修倒是真的有事禀报,他洋洋洒洒讲了一通西南平乱的经过,又说了如今西南的形势:“臣以为滇西之乱在于苗汉纷争,但滇西本就苗人聚居之地,以武力压制固然可行,但一旦松懈便易反噬。武力平乱仅解燃眉之急,无法解长久之患。”

  “知州有何良策?”

  “臣欲请一旨。”徐子修顿了顿道,“臣恳请殿下同意苗汉通婚,并对通婚之人赐以布匹,以示朝廷鼓励之意。”

  陆詷眯着眼睛琢磨了半晌:“如今苗疆是何人做主?”

  “滇西纷争方止,如今苗疆王之位空悬,族中大事皆由其女凤兮公主处置。”

  凤兮公主。

  陆詷想起那个他和珣儿在多宝堂遇上的古灵精怪的苗女,想想也不过是个豆蔻年华的女孩,却已经要面临这般血淋淋的权争。

  “你助凤兮公主稳住苗疆局势,待局势稳定,孤自有封谕。至于通婚一事,孤欲听群臣之言。”

  被徐子修这般生生截胡的大人此刻也不好再出头了,只因此刻朝堂之上都开始议论通婚之事,礼部官员多是迂腐守旧之人,登时一个个都站出来想要阻拦此事。徐子修舌战群候,说得是口干舌燥,眼看着日头已过晌午。

  见时候差不多,火候也差不多的时候,陆詷微微一笑,盖棺定论:“便依徐卿之言,李福拟旨。”

  待李福宣读完旨意后,陆詷也不给那几人开口的机会,径直起身转屏风入了后殿。那几个大臣都觉出不对劲,想要聚在一起互通一番有无时,就见李福笑眯眯地喊住了他们:“几位大人留步,太子殿下让老奴转达,昨夜与几位推心置腹,收获颇丰,特赐几位大臣绫罗绸缎。”

  李福的声音不小,至少那些没有走出大殿的人听得是一清二楚,已经离开的恐怕不多时以后也会得知这个消息。

  很多人心中不免犯嘀咕,莫不是太子打算不计前嫌,留任这些邱党之人?可这几个人都是邱晁的左膀右臂啊,千万别上了农夫与蛇的当。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有杨澍为例,或许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杨澍此刻连连打了个好几个喷嚏,不过他也习惯了,从那日被太子褒奖后经常无缘无故地打喷嚏,兴许又是谁在骂他了。

  不如看书。

  ***

  东宫。

  看着面前已经必输的残局,韩砀长叹一口气:“殿下棋艺精湛,老臣不敢匹敌。”

  走一步算十步,攻心为上,可不惧哉?

 

 

第280章 利刃高悬-儿歌声声刺人心,钝刀割肉气欲绝。

  樊无钟果真不负陆詷期望,很快那些落狱的官员的罪证被送到了陆詷的面前。

  一页一页翻过眼前厚厚的罪证,陆詷冷笑道:“这些蛀虫,真真是朝廷之耻!”

  樊无钟又呈上一份奏折,上面是每个人对应的刑罚。陆詷接过奏折在上头朱批了几笔后:“罪当诛者交付刑部定夺。”

  “刑部恐是会为这些人求情。”樊无钟太了解刑部那些和稀泥的官员了。

  “无妨。”陆詷语气很淡,“孤正愁找不到由头发落刑部那几只老狐狸。”

  邱晁的案件大理寺早已审完,但刑部却找各种理由押着不批。陆詷固然可以发下旨意,可若真是如此,倒中了邱党的计谋。暗卫来报,邱党之人如今已经四处找寻百姓,试图来日若邱晁上了法场让这些百姓进行请愿。正因为邱晁的势力和影响仍然存在,是以想要平稳铲除邱党还需动一动邱党这颗已经枯萎的大树的根系。

  果真如樊无钟预测的那般,刑部只批复了几个官员的死刑,其他的都被打回的大理寺。陆詷再次将折子发下去,末了说了一句,大理寺已将案件呈给了孤,若他们要驳回便直接来见孤。

  这回刑部没有直接回禀,而是再次施展了拖字诀,拖着不处理。于是拖着拖着他们就等到了一道贬谪的旨意。

  而后陆詷拔擢了几个官员入了刑部,新官上任三把火,再加上也知道前任为何被贬谪,很快那些被压下来的案件纷纷落了地。唯独对于邱晁的案件,陆詷让他们缓一缓。他要看邱晁自己亲眼看着自己培植的大树是如何枯萎倒下的。

  每每遇到斩首,菜市口一向是人满为患。这几日更甚,只因为这几日斩首的都是官员。血染红了地砖,百姓不怕这些他们只是看个热闹,热闹之余有一首荒腔走板的儿歌不胫而走——

  山下有个岳老头,作威作福惹民怨。众人只知岳老头,无人知晓天老爷。天老爷发了怒,一声令下斩老头。老头去留空巢,鸡犬散牛马亡,山青青水澄澈,咿呀咿呀把糖吃。

  这首儿歌传遍了京城后,韩砀还是一日给一个小叫花施舍铜板时才碰巧得知。细品之下神色一凛,匆匆进了宫想要禀告陆詷。

  陆詷听韩砀念完儿歌后,勾起了唇角:“孤不知韩公有如此童心。”

  韩砀心急:“殿下,岳若去了山便是丘!”

  “嗯。”陆詷颔首,表示自己理解了。

  韩砀眉头蹙起:“老臣以为这儿歌是在影射朝中之事。”

  “是吗?”陆詷摸了摸下巴,“若真是如此,倒也说得不错。”

  “可是……”韩砀对那句“无人知晓天老爷”很是不满,但他正欲往下说的时候便撞进了陆詷眼中的笑意,顿时一滞。

  陆詷笑了笑:“韩公莫要着急,儿歌而已,唱的人可未必明白是什么意思。不过这儿歌所言不虚,孤倒觉得应该多加传唱,也让那些鸡犬牛马听一听,您说是吗?”

  “难道这儿歌是殿——”话到此处,韩砀也哑了。聪明人和聪明人说话最舒服的地方便是不用说得明明白白,韩砀此刻已经明白这儿歌原本就是陆詷布下的一枚棋子。

  陆詷伸出食指在唇上轻轻一抵:“韩公慎言,宫中怎会流传民间儿歌呢?恐怕不过是孩子随口诌的,童言无忌,想必岳老爷也不会计较的。”

  “岳老爷”自然已经无暇计较了,但这不代表他什么都不知道,不仅知道,而且知道得比韩砀更早。

  邱晁听完那句脆生生的“咿呀咿呀把糖吃”,良久他睁开浑浊的双眼:“为什么要告诉我?”

  李福笑笑,先让狱卒将刚刚唱儿童的小童带出去,随后理了理袍袖:“殿下敬重邱相,亦深知邱相向来是耳听八方,何曾有过闭目塞听之时?殿下自不愿意邱相如此,特命咱家每日前来给您说说新鲜事。”

  “竖子尔敢!”曾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辅,便是在狱中发起怒来依然让人不住心颤。

  但这不包括李福,李福虽是东宫的大总管,但却也是看着陆詷长大的。太子这些年的隐忍李福看在眼中,如今邱晁倒台他比任何人都要高兴,高兴他的小主子终能一展锋芒。他也不恼,只是从袖中抽出一封书信:“咱家知道邱相与夫人情深意重,特地带来尊夫人的书信。”

  邱晁咬牙,不想搭理李福,却又忍不住去看:“是哪一位夫人写的?”

  “哪一位?”李福嗤笑一声,“能叫夫人的难道不是只有邱相发妻吗?一介妾室也配称夫人?这宠妻灭妾的本事倒是与您颠倒黑白的本事不分伯仲。”

  邱晁想骂,却又顾忌李福手中攥着的信,他气得脸都憋红了却硬生生地忍住了脾气。

  瞧他的表情,李福这才施施然地将信交给了邱晁。

  邱晁连忙将信拆开,手忙脚乱之间差点将信撕出了一个口子。展开书信,只看了两眼方才到激动瞬间化为灰白,晃了晃身子终究没能挺住,整个人向后直直地栽在了枯草之上。

  李福轻哼一声,似乎早有预料,冲着角落招了招手:“给咱家把人救活了,邱相贵为宰辅,可不能这般轻易死去。”

  角落之中等待已久的太医连忙上前诊脉施针,李福瞄了一眼被邱晁死死地攥在了手心之中书信,只看见了和离书三个字,唆了一眼一旁的狱卒:“邱夫人向来是捐庙修桥行善积德,太子妃亦与夫人有缘,莫让夫人这等事为难,知道吗?咱家就在门口等着。”

  狱卒赶紧应是。

  李福出了天牢,等了许久后方才那狱卒匆匆而出,双手呈上了那份和离书。李福接过后看了一眼上头确系邱晁的签名还捺有手印后,将这份和离书收进了带来的信封之中。

  也不算白跑一趟,邱晁种下的恶果由躺在权柄之上享受的人承担便是,没理由让无辜之人受累。更何况,邱夫人确实与太子妃有缘,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让太子妃在太子面前说一句“可怜人”的,就冲这个,这份和离书他也要亲自送到邱夫人手上。

  不对,往后便没有邱夫人了。

  而东宫之中,韩砀又一次坐在棋盘面前,坐在陆詷对面,忍不住问道:“老臣斗胆一问,通敌叛国罪当诛,为何要留邱晁至今?”

  “通敌叛国,孤信,但你看满朝文武又有几个相信的?其实不信也无妨,孤要让所有人都睁开眼看一看。”陆詷随手从棋盒中握住一把棋子,在掌心中把玩着,“看一看结党营私,朋党乱政的下场。”

  “邱晁之罪不在骄奢淫逸目下无人,而在朋党之争倾轧异己。”

  陆詷的话说得很平淡,但韩砀却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丝血腥之气。此刻阴沉沉的天幕被一道霹雳撕破,仿佛在京城的上空悬上了一把利刃。

 

 

第281章 暴虐之主-利刃落下鲜血流,传闻之言惹人怒。

  韩砀知道这把刀会随时落下,却没想到会落下得这么快。

  邱党就像是一艘看起来所向无敌庞大的战舰,但只要有一块木板松了,这战舰便与一艘普通的船无异。而陆詷手持着那把利剑先是将他们的旗帜刺破撕烂仍入泥沼之中,再是一点点卸去船底的木板。水慢慢涌入船体,潮气与死亡的气息缠绕上了原本高高在上从不入水的上层木板。

  “殿下如此行事不怕今上回朝怪罪吗?”

  圣旨之下,一个大臣跪在地上面色涨红,眼中布满血丝。他的身后不远处仍散落着放着太子殿下不久前赏下的绫罗绸缎。他当时正让自己的新纳的小妾挑选喜欢的绸缎,没曾想宫中突然来了圣旨,直接褫夺官职锒铛下狱。

  而圣旨所说的罪名,更是明明白白无需任何人揣测——“结党营私,坑害忠良。”

  “殿下行事向来公允,陈大人觉得有冤屈大可向大理寺道出。不过这结党营私,坑害忠良,大人是哪个没做过?”

  大臣看着凑到自己面前的李福,和那日宫中不停劝自己喝酒溜须拍马的面容如此的相似,又如此的不同。他从嗓中挤出了一丝苍凉的笑声:“罪臣想问殿下何时想对我等动手的?”

  是我等,不是我。

  李福笑了笑:“咱家说了殿下行事一向公允,若你行端影正,便是邱相的亲子殿下都可以放过。但你们却一个个上赶着找事,那日若殿下不请你们入宫,次日朝会会发生什么你比谁都清楚。”

  “那为何殿下当日不发落……”说到这里他也不再说了,是他们小觑了太子,为何不当日发落自然是为了徐徐图之。樊无钟的能力他们都清楚,哪怕他们嘴上说大理寺是太子的地盘,心里也都明白大理寺卿樊无钟行事向来是光明磊落,至少他手上拿的证言一向是经得起推敲的。此刻发落他们,必然是因为此刻证据确凿了。

  而李福用一句话印证了他的猜测:“殿下说,大昱立国以法,哪能为了你们这等贪生怕死祸乱朝纲之徒坏了国法。”

  他终于不再辩驳,任由大理寺卿的人将他带走,走了两步后又问:“太子殿下打算斩草除根吗?”

  “斩草除根?”李福哼笑了一声,“斩谁的草除谁的根?你们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圣上宽和才容你们放肆至今。殿下常说为君者不与臣争,这是殿下的仁慈,你们却不知收敛。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个道理连只会唱儿童的小孩儿都懂的道理,你们读那么多书都读到狗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