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有些羞恼,别开了脑袋嘟囔道:“您又不是不知道人家只想跟您嘛……”
然后她就听见了熟悉的悉索声,女人悄悄地竖起了耳朵,眼睛又挪了回来,眼中的贪婪却是止也止不住的。
那双保养得很好的手将手中的一沓银票放在了桌上:“如何?”
女人笑嘻嘻地往前一凑,想伸出纤纤玉指按住那沓银票,却只按住了一张,因为高爷突然抽走了其他银票揣回了怀中:“秋娘你是知道规矩的。”
“好嘛。”秋娘眼睛转了转也不计较,将仅剩的一张银票叠好收入自己的香囊,“怎么,你想让我去跟谁好?”
“换身衣服,跟我走。”
秋娘耸了耸肩,正翻找着自己的衣服时,就听身后的高爷又补了一句话:“穿得良家一点。”
秋娘这下子当真有些恼了,转身瞪他:“好啊,你还知道我这里不是什么良家的地方?可你呢,偏偏每次都只来听琴,我就想不明白了,这武馆对面听琴能听出什么花来?”
“你不懂。”高爷微微一笑,听着窗外刀剑的声响,叹息道,“剑声中听琴音,这人呐,才不会坠入这温柔乡之中。”
秋娘是不懂,但冥冥之中,秋娘却觉得高爷说的温柔乡指的并不是她。
***
“你现在住在哪里?”陆詷拽着吴珣边走边问道,倒不是他觉得自己这武艺高强的竹马不会自己走路,只是这小黑皮的眼睛都快粘在自己身上了,万一被马车碰到该如何是好?
“其实……”吴珣顿住了脚步,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还没有找到住的地方。”
陆詷微讶:“那你的行李?”
吴珣拍了拍自己身后的背囊:“呐,都在这里了。”
陆詷顿时失笑,他原本还在猜测里面是什么独门暗器呢,没想到竟然是行囊,不过小黑皮这行李未免也太少了一些。
“我有一处住处,你住我那里怎么样?”陆詷提出了邀请。
其实陆詷已经做好了吴珣会拒绝的准备的,正打着腹稿准备说服他的时候,就听见吴珣笑眯眯道:“好啊,我跟你走。”
清风拂过,陆詷看着吴珣的笑容,仿佛他们脚下已经不是京城,两个人又回到了儿时的江南水乡。
“想什么呢?”吴珣在他眼前晃了晃手,“快走快走,再不走楼上的姑娘就要抛花了。”
“怎么?”陆詷心情突然变得很好,“害羞了?”
吴珣郁闷地瞪了他一眼:“若是抛到你身上,你是要娶不成?”
陆詷顿时大笑起来,听着他清朗的笑声,吴珣莫名地也觉得心情不错,小詷果真没有食言,他不仅还记得自己而且还来找自己了。
***
陆詷说的住处很幽静,但却不偏僻,穿过两个胡同就能走到主街上了,吃穿用度都非常方便,但因为地处深巷之中,门口基本没有过往的行人。
宅子两旁栽种着翠绿的竹林,风中竹香弥漫。
推
开宅子的大门,“咿呀”一声,有一位白面无须的老管家正等候在里面。
“少爷回来了。”管家笑容可掬,看见吴珣时更是惊喜,“这位就是吴少爷吧?”
吴珣摸了摸脑袋,似乎对这个称呼有些不适应,陆詷走在后头顺手阖上了门,笑道:“叫他少侠。”
“诶诶,吴少侠。”
吴珣闹了个脸红,跟个小鹌鹑一样一声不吭。
管家多看了他两眼,心下有了计较,眼中的满意却更多了一些:“少爷晚上在家吃吗?老奴这就准备。”
陆詷摆摆手:“珣儿没来过京城,我今天先带他四处转转。”
宁伯眨了眨眼,试探地问道:“老奴安排人带您二位转转?”这位少爷怕是自己也转不明白京城吧?
陆詷好笑地斜睨了他一眼,摆了摆手,宁伯明白他的意思也不再多言。
少爷虽然脾气温和但却是最有主见,他的想法,就算是他爹娘来了都未必能改。而且他是从小看陆詷长大的,他太明白陆詷的温和脾气只是表面现象而已,之所以显得脾气好只不过他习惯性将这一面示人而已,而且能被他放在心上值得他动怒的事情并不多。宁伯总觉得陆詷骨子里的冷比他爹要冷得多。
简单收拾了一下放了行囊,陆詷就拉着吴珣去了京城最大的酒楼,云上天。
店小二眼睛很尖,一眼就瞧出了陆詷是个有钱的主,拍了拍袖子高声道:“客官您二位里边儿请,散座还是雅间。”
“雅间。”陆詷扫了一眼酒楼上下,扇子一拢指着三楼角落靠着扶栏的那一间雅间,“就要那一间。”
店小二面露为难:“客官,实不相瞒,那间有客人长期包了下来。”他的话音未落,就听见身后传来一爽快的男声:“无妨,便让与这两位公子。”
店小二见困境被解,喜上眉梢道:“好嘞,奎元阁两位!两位公子这边请。”
陆詷扫了一眼让出雅间的雅间主人,脚下没有动,店小二眼睛一转主动上前替陆詷和吴珣介绍道:“两位公子,这位是高爷,是通源当铺的大东家。”
这位高爷一身宝蓝锻衣,头戴黑色的凌云巾,下摆绣着祥云仙鹤,腰间的丝绦用玉环束在一处,双手对揣在宽大的袖口之中,看上去阔气非凡:“诶,是我擅作主张,两位小兄弟莫要介怀。我看你们面生,想必是赶考的学子。我这人没读过书,这辈子最爱结交的就是读书人,不妨我做东?请二位共饮何如?”
陆詷笑了笑:“免了。”
高爷显然没有料到这样的反应,表情错愕。
陆詷转头看向店小二:“如果我要其他的雅间,想必都已经有人或者被人订了对吧?”
店小二的汗就这样从额头上沁了出来,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赔着笑道:“这不是赶巧了吗……”
陆詷也不再多说什么,拉着吴珣就往外走,无视高爷彻底拉下来的脸。
两人一直走出了酒楼所在的那条街,这才慢下了脚步。
吴珣拉了拉陆詷的衣袖:“别气。”
陆詷叹了一口气:“我是在生我自己的气。”
陆詷没有说他在气什么,但吴珣却知道他应该是为酒楼的事生气,又扯了扯他的衣袖:“不吃酒楼没什么,我其实也不想吃酒楼,我爹临行前跟我说了好多京城的小吃,馋死我了,你带我吃小吃好不好?”
陆詷看着他充满渴望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于是,正当宁伯打算起身给自己下碗面条的时候,门被推开了,看着去而复返的两位少爷。宁伯内心忍不住腹诽了一句,少爷果然也不认识京城的路!
第3章 京城夜晚
京城的夜晚是热闹的。
除了皇城根下安静些,寻常百姓行经之路叫卖之声不绝于耳。
吴珣的眼睛都转不动了,每到一个摊位他就站着不肯走了。于是还没走上百米,吴珣手上就已经端了好几碗小食。
宁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心道这还真不需要自己指路,这位少侠对于美食有着天然的直觉,买的吃食别看铺子有些看上去不打眼,可都是正儿八经的老字号。
“你吃吗?”吴珣见陆詷一直没有动嘴,忍不住问道。
陆詷失笑:“你把东西咽下去再说话。”小黑皮这样可真像个小松鼠,腮帮子鼓鼓的。这么一想,陆詷的心思一动,伸手在他的腮帮子上掐了一把。在吴珣瞬间睁大的双眼注视下淡定地收回了手:“嘴角有脏东西。”
吴珣把嘴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捂着脸讷讷道:“可你掐的是脸,不是嘴角。”
陆詷再次抬手,在小黑皮的嘴角上用拇指擦了一下。
吴珣的眼睛睁得更大了,脸慢慢地由黑变红,陆詷乐了,笑声引得宁伯频频回头,原来少爷还能有这么高兴的时候呢?
吴珣呆是呆了点,但是也不傻,不接茬就径直往前走。
陆詷快步追了上去:“怎么?不高兴了?”
“你就知道欺负我。”吴珣想了想,肯定地道,“你小时候就欺负我。”
陆詷嘴角忍不住上扬,他松开手任由吴珣往前走,不多时他又追了上去,这次吴珣觉得自己嘴角甜丝丝的,定睛一瞧,一颗裹着琥珀色糖浆的山楂出现在了自己的嘴角:“这是冰糖葫芦,京城的特产,吃。”陆詷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遍宁伯刚刚的叮嘱。
吴珣咬下了一颗糖葫芦,随着他咀嚼的动作眼睛越睁越大:“好吃。”就连声音中都透着一股甜意。
吴珣的眼睛其实并不是圆眼,他的眼型更偏狭长,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干净澄澈瞧着涉世未深,却也不乏英气。可当他吃东西或者惊讶的时候,眼睛大得就像是小动物。
陆詷看着他嘴角沾的糖渣,忍不住莞尔,笑意蔓延到了眼中,还说不傻,一颗糖葫芦就哄好了,比小孩子都好哄。
这一晚吴珣真就像个小孩子一样,小孩子吃的他也要尝一尝,宁伯最后由衷地感慨一句:“少爷您要是有少侠这个食欲,老奴可就不愁了。”
陆詷嘴角噙着笑,双手背在身后跟着走在前头连蹦带跳往家走的吴珣:“孩子还在长身体呢。”
蹦跳的身影顿住了,吴少侠的耳朵自然是尖的,转过头眯起了眼睛:“你才孩子,我们明明一般年岁。”
“是吗?”陆詷一拢折扇,“你随便找个路人问问,看看我们俩瞧着谁大。”
“那是你长得太着急了。”吴珣小声嘀咕道,坚决不肯承认是因为陆詷看着稳重所以显得比自己大,不过话又说回来,小时候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小詷也是这个样子,看着比同龄的小孩都沉稳。
陆詷倒是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什么时候能骗小黑皮叫自己一声哥呢。
……
吃饱喝足回到宅子里的时候,明月已经高悬在天空了,陆詷将吴珣安排在了北房。
吴珣看了一眼,这里的装潢一看就是主人住的厢房:“这是你的房间?你跟我一起睡吗?”
陆詷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那你呢?”
陆詷揉了一把他的脑袋:“我还能没地方住吗?”随后又叮嘱了几句,房后有井水,要热水洗澡的话就找宁伯,有别的事喊他也行,早点睡,明天想睡到几点都行后陆詷就离开了。
吴珣没作声,站在门口抱着行囊看着冷清的主卧,又偏头看了看陆詷的背影,抿了抿唇。
明月高悬,白衣谪仙,本应是良辰美景。
可吴珣却莫名觉得此刻的陆詷却被这一身白衣衬托得格外的疏冷。
***
“咚!——咚!咚!”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街上除了更夫和巡街的衙役,已经没有行人了,还点着灯就只有那些远离民宅
的青楼妓馆。但本该早已睡歇息下来的深巷中,却还有一个房间点着一盏油灯。
“回主子,通源当铺的大东家高鸿义并非京城人士,是在十五年前孤身一人来到京城开办起通源当铺的。”
“你是说他到京城最早的营生就是当铺?”说话的是陆詷,他的腿边单膝下跪了一个黑色劲装瘦高人影,看不清脸。
黑衣男子应道:“是,通源当铺是京城三大当铺之一,虽然没有贤茂、明达在外地分号多,但最近几年京城范围的生意却主要是被他蚕食了。”
“他家目前还有什么人?”
“只有一个成亲一年的新婚妻子。”
“一年?他的年岁看着不小,是续弦?”
“高鸿义今年四十有二,妻子李氏虽然年仅二十,但却是他的发妻,属下没有查到他之前的婚配情况,他们也没有孩子。”
“暗二,去查查他妻子的娘家。”
“是。”
随后屋里的人离开了但门却始终关闭着,屋内恢复了安静,只有翻动纸页的声音,不多时又一道不一样的声音从屋脊上传来:“殿下,属下有事通秉。”
“你怎么来了?”显然,这个来客是陆詷没有预料到的,声音也变得严肃起来,“宫中出事了?”
来人和之前的黑衣人打扮相似,但不同的是收紧的袖口用金丝绣了金鳞纹路:“回禀殿下,一切安好,是陛下让属下给您带话。”
“你说。”
“陛下说,吃好玩好,注意安全,小心行事。”
“没了?”半晌,陆詷笑道,“还有什么事?怎么吞吞吐吐的?”
“……安平公主下午的时候去锦萃宫大闹了一场。”
“随她去。”
来人显然很惊愕,就听陆詷缓缓道:“随她闹,但是务必派人贴身保护安平的安全,丽妃手段一向狠辣,孤更担心安平着了她的道。”
“陛下吩咐鳞卫十二人内外诸事听凭殿下调遣,但属下有一事不解,斗胆请殿下赐教。”
“说。”
“属下不明白为何殿下明知丽妃狠辣,还要让公主殿下去以身犯险。”
“因为安平是孤的妹妹,也是父皇母后的女儿,你真要拦住她什么都不许她做她才会把自己逼疯。而且安平知道分寸,定不会伤了莺贵人。”
“可……”
“安平去闹丽妃才会放心,如果孤没有动作安平也没有动静,以丽妃的心思一定会发现不对劲的。”
“属下明白了。”
“孤只解释这一次,下不为例。”声音竟比这夜里的寒气更冷,生生地将人逼出一身冷汗。
“属下明白,是属下僭越了。”
“也替孤给父皇母后带句话,务必保重身体。”
“是,属下告退。”
当屋内又只剩下陆詷一人的时候,看着摇曳的烛火,陆詷皱起了眉头,明知道京城是个深谭他为什么要拉小黑皮一起蹚?他甚至有些后悔童年时许下的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