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祺呆了半晌,终于想起在哪里听过这把声音。
伊毅醒来时已经中午了。
头好痛。酒喝太多了。他记得自己昨晚跟圣祺说了很多话,但又不太记得说了什么。
“该死的。”低咒自己,伊毅揉着眉心,扬声叫道:“沈圣祺!”
没有回应,圣祺似乎不在家。
厨房热着一锅鸡粥,客厅已收拾整齐,除了布满子弹孔的沙发和倒塌的大门。
伊毅打开冰箱,拿出冰镇伏特加。半凝固的酒浆冰凉透心,是他治宿醉的妙方。
圣祺到底哪里去了?上学吗?
圣祺回来的时候,伊毅正在修理大门。
“我来帮忙吧。”他上前,递上螺丝。
伊毅把破门安装回去,破洞用木板补上,虽然坏掉的锁没辨法维修,但总比门户大开的好。
“将就一下吧,明天买了新的再装上。”
圣祺轻声道谢。男人在专注工作时,总是特别好看。他垂下眼睛,有点不敢多看。
伊毅没有回应。过了好一会……
“你刚才哪里去了?”
“咦?”圣祺一愣,没想到冷淡的男人会这样问。
“你没有上学。去了哪里?”伊毅说话时没有看他。
“呃?你想知道?”圣祺惊讶,随即接到一记冷眼,于是想解释:“我的意思是……”
“我不是要干涉你,也不是因兴趣而问的。但你惹上蓝影的人总算是因我而起。”伊毅一顿,接着说:“你们没有再联系了吧?除了打赌,你跟他们可还有其他交易?”
圣祺摇头。伊毅‘嗯’了一声。
“我今早去探望几位世叔伯。”
“你没必要向我交代。”伊毅说。
“他们跟先父是好友,还算顾念旧情……”想到伊毅不喜父亲,圣祺连忙改口,“中午的时候我约了会计师。”
“我没兴趣知道。”
圣祺却继续说下去,“沈家有一个家族基金,每个子孙在成年时都会获得一笔款项。我不擅理财,一直交给顾问打理,不过这几年他们的表现都不理想。”
只听开头,伊毅已经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
“你把那笔钱交给我投资,我可以在三个月内把所有资金合法地转到自己名下,然后让你莫名其妙地负债破产。”
“对不起,我无意冒犯你。”圣祺低声下气,劝道:“这只是生意,而且对双方都有好处。”
伊毅忽然一笑,“沈圣祺,你跟我,到底谁比较笨?”
圣祺一怔,说道:“理论上是我。”一顿,“不过,如果你拒绝这个交易,也许是你。”
这时门已经修好,收拾完毕的伊毅突然转身揪住圣祺衣领,把他压在墙上。
“啊!”圣祺出其不意,吃了一惊。
“你没听见我刚才的话吗?”伊毅的脸凑近,冷冷问:“还是,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圣祺眨眨眼睛,“但你不会。”
“你不知道的。”
“要赌吗?”
伊毅瞪着他。怀疑圣祺到底明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那笔钱是他大少爷最后的依靠。沈家没落后圣祺依然活得逍遥,不遭人轻侮,很大程度是因为他有东山再起的本钱,不需依靠任何人。
“伊毅,我们同窗七年,我知道你对家父给你的侮辱一直耿耿于怀,你憎恨他,连带亦对我厌恶。”圣祺轻轻说,神情略带悲哀,“但就算在你最讨厌我的时候,你亦没有做过伤害我的事。”
伊毅嘴唇一动,圣祺抢先说:“不要反驳,如果你要害我,一定能够找到机会。”但事实上,伊毅在学校一直充当保护者的角色,挡掉那些想找麻烦或占便宜的家伙。
沉默了片刻,伊毅才说:“我没有讨厌你,从不。”他松开手,退后,拉远彼此距离。
圣祺微感鼻酸,低声说:“谢谢。”
“我亦不憎恨你父亲,他是我奋斗的目标,挣扎向上的原动力。”伊毅说着耸耸肩,自嘲道:“当然,事实证明我不自量力。”
“不是的。”圣祺很难过。
伊毅败在太心软。这男人装作冷漠,看似不择手段,但却比别人有更多坚持。违法操作的公司比比皆是,别的老板把黑锅往下属身上推,他却坚持一人做事一人当。伊毅的公司被警察盯上时,除了身为老板的他,别的人一概没有受到牵连。
若论手段,别说父亲,连自己都比他心狠手辣。
“而且家父机关算尽,最后也不过一场空。”圣祺忽然感触,道:“重病,儿子不肖,被亲信出卖,看着视为心血的公司被一点点侵蚀。”
沈父晚年身体很差,却一直隐瞒病情。那时圣祺正因为高三事件和另一些事而对父亲不满,拒绝承继祖业,父子关系一度闹得很僵。沈父连儿子的婚礼都不出席,直至乖乖出生,固执老人才软化。
“爸爸在最后的日子一直郁郁不欢,只有抱着乖乖的时候才会笑,他常常说孙子是他唯一的安慰。很讽刺,是不是?”
看着圣祺哀伤的表情,伊毅涌起拥抱他安慰他的冲动。但他忍下来,转换话题道:“关于你刚才的建议,我承认是很吸引,但我必须拒绝。”
圣祺还想说服他,但伊毅抢先说:“我要走了。”
圣祺一震,“去哪里?”
“东南亚,也许。”
“乖乖呢?你不理他了?”
“我放弃了。”伊毅冷淡地说。
“我不相信!”伊毅是那么重视亲情的。
“人生总要向前走,不能原地踏步。哪一天你想通了,打这个电话,我会很高兴地承担父亲的责任。”一顿,伊毅轻轻说:“圣祺,你值得得到更好的。”
圣祺,你值得得到更好的。
昨天的话在仍在耳边徘徊。圣祺蜷缩在沙发上,掩着脸。
不,不需要更好的,只要维持现状就够了。只要维持现状,这个愿望也太奢侈吗?
“圣祺。”伊毅的声音响起。
圣祺抬头,有点失措,“早。”伊毅很少那么早起的。
伊毅轻轻皱眉,看见那双明澄的眼睛布满红丝。
“你整夜没睡?”
圣祺摇头。不知是‘没睡’,还是‘不是没睡’。
“今天不用上学?”
“不用。”
“很好。”伊毅回卧室拿点东西,准备外出。
“你要走了?”圣祺问,语气带着惊惶。
“我去买点东西。”伊毅挑眉。
“还会回来?”
“是。”
“嗯。”圣祺低头沉思。
这失常的模样令人担心。
伊毅回来的时候已是黄昏。
他驾着一辆小型货车,载着簇新的大门、沙发、花瓶、挂钟、摆设,全都是枪战时打破的东西。另外还有几罐油漆和一些石灰,应该是修补墙壁用的。
伊毅一直工作至凌晨。
“明天髹上油漆便行了。”他把嵌进墙壁的子弹一颗颗拔出来,用石灰填平破洞。沈家客厅总算回复原状。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圣祺一直默默地看着他工作。
“尽快。”油漆干的时候,应该已经离开了。
“去东南亚的机票已经买好了吗?哪个国家?”
伊毅不答。去不去东南亚还说不定,他只想离开眼前人。沈圣祺的债他欠不起,也不想再欠。
“我跟宏祺约好,明天中午接乖乖回来。”圣祺继续说,“在这之前你不会离开吧。”
“当然。”
之后是一阵沉默。
“我考虑了一天。”圣祺再次开口,语气平静地说:“我决定把乖乖还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