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的是,瓜果到了,人也见到了,但是他们想的阴谋却没有看见。皇上乐呵呵道:“行宫比京城凉快,倒是为难你们了。”
确实很为难,那位送瓜果的大臣擦了擦汗,忍不住说了一句:“皇上何日归京。”
陆兼琢磨了一下:“秋天,或许是冬天,最迟也不会出了冬月。”毕竟陆詷和吴珣的大婚便定在了冬月末。
大臣惊得魂都快飞了,结结巴巴道:“皇上不在京中这些时日,发生了不少事情。”
“嗯,朕都听太子说了。”
“不知皇上有没有看见那些折子……”
陆兼笑了一声:“折子吗?朕都给太子送去了。你们也真是的,朕不是说了太子监国吗?奏折为何还要往朕这里送。”
大臣:“……”等等,您说那些弹劾太子的奏折您给太子殿下送过去了?
这个大臣失魂落魄地回到了京城,面对同僚的询问时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能干巴巴地吐了一句:“皇上与太子父子情深,不是我等可以置喙的。”
一来二去,众位大臣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陆詷的动作。
终于,当大理寺的人将之前涉嫌逼宫的大臣的府邸团团围住后,大家都知道真正的暴风雨要来临了。
几乎不费任何工夫,这些大臣招的招,供的供,甚至有人招供画押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因为自那日后他们便如同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把脑袋别在裤腰上每天闭上眼睛唯恐再睁开眼睛时便看见抄家的禁军。
一直悬着的心坠到了谷底,反倒是睡了几天囫囵觉,那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而且让他们意外的是,樊无钟冷归冷,却没有对他们用刑。只有对上几个冥顽不灵死鸭子嘴硬的大臣,樊无钟阴森森地扯起了嘴角:“若不是殿下不愿徒增杀戮,你们以为你们能扛多久?”
能扛多久?
陆詷确实下令不对这些人用刑,但是同时也下了另一个命令,凡是坦白的一律好酒好菜甚至还能给上一卷铺盖,但若硬抗的那过得是比普通犯人的伙食和住行标准都不如。而他们并没有分开关押,反而是面对面关着,彼此能看见彼此的处境。
第一天有人尚且能抗,可连续数日眼巴巴地看着对面在吃烧鸡,而自己只能啃硬得跟石头一样的糙面馒头时,这些顽固派也扛不住了。
要说陆詷这一招见效慢,却很高明,对于这些养尊处优惯于享乐的大臣们,面对刑罚他们尚且凭着一腔热血能顶住,可面对烧鸡软塌这些人的口水和膝盖都控制不住了,于是没过几天又招了一批人。
其中有一位曾经做过邱晁副手的大臣供出来的不仅是证词还有证物。当这些证物全都呈在陆詷桌面上的时候,陆詷问了李福另一个问题:“珣儿如今到哪里了?”
李福赶紧答道:“太子妃如今应该已经到了开封地界。”
陆詷算了算时间:“他们虽是急行军,但携带辎重多,如此已经实属不易。”
“是啊。”李福躬身道,“而且连续大雨道路必定泥泞。”
两人相顾无言,都不由得牵挂起了赶赴前线之人。倒是樊无钟打破了这份沉默:“不知殿下打算何时对邱府发难。”
“再等等。”陆詷看向窗外,窗外的天空乌云蔽日,眼看着又要下雨,他的声音又沉了几分,“等太子妃到达江陵后再对邱府动手。”
第254章 步步为营(二合一)-往事如烟心生悔,营营苟苟步步错。
这一等又等了四日,直到陆詷收到了吴珣亲笔所书报平安的书信这才放下心,把樊无钟叫入宫中:“今晚动手。”
樊无钟应是,不过他还是有些不解:“殿下为何要等太子妃抵达江陵再动手。”
“因为孤清楚江陵官员并非出自邱党一脉。”陆詷意味深长道,“但沿途的官员可就说不准了,这一路风雨难保有些人要狗急跳墙。”
樊无钟这才醒悟为何陆詷为什么非要等上一等。
当夜,大理寺卿连夜入宫,身后还押着一个人。宫人则是亲自去邱府请人,邱晁刚睡下就不得不穿衣起身准备入宫,二夫人目露忡忡之色:“老爷,这么晚可是有什么大事。”
邱晁苦笑,他如何能知道?他浸淫官场数十载,哪里不知道这位太子殿下是在温水煮青蛙,虽然心惊于太子的沉稳,但他更加悲哀的是自己竟然已无还击之力。儿子女儿都拿捏在太子的手中,还有那些自己分明知道已经被太子拿捏住的线索。三女儿的背叛,还有小女儿之死的真相随时都可能让大夫人与自己离心,内外受敌邱晁已是疲惫不堪。
那日同自己逼宫的大臣相继入狱,邱晁知道迟早该轮到自己,只是不知道是什么。难道就是今天了吗?
邱晁不清楚,他无力地回头看着因为子女之事疲惫不堪好不容易入睡的二夫人,生平第一次有了一丝亏欠。她向来爱美,鬓角的白丝以及眼角的折痕却已无暇遮盖。
“夫人啊,若此番进宫……”话到嘴边邱晁又咽了下去,罢了,自己的这位二夫人年轻时便一向冲动泼辣,不得不说二女儿与二儿子的冲动都传自她。已经到此境地,冲动只会将邱府带入万劫不复之地。
“你说呀。”二夫人急了,她出身宦官世家,并非没有见识,哪里不清楚如今自家的处境。
“此番进宫……”邱晁闭了闭眼,“我会向太子请辞。”
“太子能准吗?”二夫人焦灼不安,冥冥之中有了一丝不祥之感。
邱晁沉默了,他无视房门外宦官的催促,净手在佛像面前上了三炷香,随后拿起了桌上准备好的辞官奏折,推开了房门:“走吧。”
看见宫人,邱晁不禁苦笑,只因来的官人李福,太子身边的总管太监。
李福笑盈盈道:“深夜叨扰邱相,咱家也很过意不去,只是太子爷在宫中等的急了,还请邱相随奴才速速进宫。”说来也不巧,天上此时已经飘起了雨丝。
邱晁苦笑:“我如今在家思过,哪里担得起公公连夜相请。”他没有唤人拿伞,如今他的处境已经没有心思在意下没下雨风大不大,心乱如麻恨不得下一场暴雨冲洗一番天地。
“邱相言重了,您虽是在家养病,但皇上始终未允您辞官。更何况,太子年纪尚轻,国家大事还需与您商议不是?”李福给他扣了几个高帽子,边说边陪着邱晁往外走,说是陪,其实算是半搀着他。邱晁清楚此行势在必行,目光中的忧虑又深了几分,走出主院庭院,邱晁隐隐看着一个人影在前方伫立,一手撑着一把伞,另一手举着一盏灯。
“是谁?”邱晁眯着眼睛,停住了脚步。
那人影闻声转头,朝邱晁走了几步,身子摇曳:“妾身见过老爷。”
“原来是夫人……”邱晁有些恍惚,大夫人穿着一身素净,白衫之上绣着黛色小花,仿佛他们初见之时,那一日也是下雨,她穿着一身素净手中拎着食盒站在书院门口等着她的父亲也就是自己的恩师。一晃四十多年,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穷书生,夫人却似乎还是当初那个能一眼够望见眼底的女子,不染尘埃。只可惜,自己辜负了这份纯净……
邱晁眼底有些热,却又忍住了,哑声道:“夫人为何深夜在此?夜里凉,早些回屋吧。”
“妾身礼佛时心有所感便来了。”大夫人上前一步,用自己的伞遮住了邱晁的头顶,“前路风冽雨冷,妾身只能陪老爷到此,望郎君珍重。”
邱晁愣愣地接过伞,他的手似乎感受到大夫人温凉如玉的手,只可惜还未切实地感知她已经将手收了回去。
伞柄之上似乎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和墨香。
是了,他们初识时她的身上也是散发着墨香的。犹如水墨画中走出的女子,干净澄澈温婉知礼:“……书秋。”这是她的名,只是很多年他都没有唤过了。他还记得那时她说:“我小字书秋,我阿爹喜欢看书,我娘亲喜欢秋天,他们俩都最喜欢我,于是我便叫书秋了。”是了,她也不是一直都那么沉默的,她也曾滔滔不绝地说着她身上好玩的事情,那是什么时候沉默了呢?
简书秋避过了邱晁的目光,微微福了福身子,向后撤到了一旁。邱晁晃了晃身子,略有些难堪地无力一笑,一切都回不去了……而他只能往前走,哪怕眼前的路风冽雨冷,孑然一身,他也只能往前走。
她是不是在礼佛的时候已经预感到了什么,才会来等自己,送上一把伞呢?
“邱相,走吧。”李福催了一声。
邱晁只能迈步前行,他只觉得腿很沉,走到拐弯处又忍不住回首,那里已经没有了人,只留下了一盏孤零零的灯。
李福似乎看见了他的目光,笑道:“咱家瞧邱相与邱夫人鹣鲽情深,从前旁的大人说您宠妾灭妻,您该好好辩驳辩驳才是。”
邱晁苦笑:“后院之事难于平衡,妇道人家心眼如同针尖一般,公公不知我的难处。”
李福却笑:“邱相这说得是哪里的话,天下还有比后宫更复杂的地方?邱相当初若只娶邱夫人一人便所有烦恼迎刃而解。”
只娶一人那自己便没了岳家的助力,若没了岳家的助力,他恐怕也不会爬到这个位置。可若不爬到这个位置,是不是眼前的这条路也有人陪自己走下去了?
邱晁心底是五味陈杂,轿子一路到了皇宫。在宫门口李福便将轿子叫停,撩起了轿帘:“邱相请吧。”
看着这熟悉陌生的宫门,邱晁的舌尖发苦,似乎从皇上特准他乘轿入宫他就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过宫门的模样了,也很久没有从宫门徒步进去。
入了宫门后的每一步邱晁都走得很慢,就像夫人的预感一样,邱晁也有一种预感,也许自己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走这段路了。看着熟悉的路,知道再往前走便是太和殿,邱晁忍不住问道:“我们不是去东宫?”
“邱相说笑了,既然是公事殿下如何能在东宫见您?”
邱晁闭了闭眼,知道今日之事必定是来者不善。一步一步走上太和殿前的台阶,走了无数次的台阶此刻却显得有些陌生,第一次上朝他是站在哪个台阶上?那时自己心中又想着什么呢?但一定与自己此刻的心情截然相反,邱晁都能够想象那时的自己必定是斗志昂扬,野心勃勃的。
“李公公,其实皇上也和我有一样的宿命,若是皇上能处理好后宫之事,丽妃如何会疯?”
李福乐了:“邱相您这就想差了,后宫的妃子贵人们皇上是一个都没碰过,至于丽妃,那不是被邱相您强塞给皇上吗?您也没问过皇上乐意不乐意啊。”
邱晁脑子有些发蒙,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了太和殿的门口,也明白了李福话中含义以及未尽之意。这样的秘密李福竟然对自己和盘托出,还有那口口声声一个邱相可话中哪有半丝尊敬,今晚必定是……凶多吉少。
太和殿内灯火通明,邱晁迈过太和殿高高的门槛,殿内并不是只有陆詷一人,还有很多老臣,朝中几乎有些分量的大臣都在这里了。邱晁上前几步,撩袍便跪:“恕臣来迟。”
殿内鸦雀无声,没有人接他的话茬,邱晁摸到了袖口中准备已久的奏折,拿出了这个早已准备好的奏折:“殿下,臣有本请奏……”
“你先看看这个奏折吧。”陆詷的声音中强压着火气,“啪”的一下,一封奏折重重地摔在了邱晁的面前,邱晁多少年没有遭受过这个待遇了,后面的话也就跟着咽了回去。
打开面前的奏折,邱晁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无比:“殿下,臣当对此事毫不知情……”
“毫不知情?”陆詷冷笑,“邱相的话别说得太早,来人!将人带上来。”
很快,禁军押着一个人走了上来。邱晁看清那人脸的时候,瞬间便呆住了,怎么会是此人?
荣陵……是荣陵,邱晁咬牙,荣陵当真害惨了他。
诸位大臣原本还是半信半疑,毕竟邱晁位列公卿之首,做什么要去做与突厥勾结之事。但看见邱晁瞬间变色的表情时,众人便知道此事恐怕并非有人诬告或是杜撰,而是确有其事。
“你是突厥人?”陆詷冷声问道。
被押着的人别过了脑袋,陆詷走到了他的面前,声音冰冷残酷:“知道二月我军与你们突厥对战的主帅是谁吗?”
那人顿时睁大了眼睛,咬着牙道:“是谁?”
“是孤。”陆詷一字一顿道,“侵我大昱边境扰我百姓之人,杀无赦。”
那人猛地抬头:“这不可能,不可能……”他似乎不相信眼前这个年轻的太子殿下便是如今让突厥分崩离析的主帅。可他看见了陆詷眼中的冰冷,那一瞬间他便知道陆詷没有说谎。
突厥人一向尊崇强者,哪怕是敌人,只要是强者那便能受他们尊重。那人目光极为复杂,似乎一直憋在胸口的气顿时泻了。
“你此行想要劫乌利对吧?”陆詷淡淡地道,“孤不妨告诉你,做梦。”
“我们愿以进贡来换!”
“做梦。”
“可……可你们要他有何用?他只不过是一个将军罢了,王爷都在你们手中,何必攥着一个王爷。”
陆詷顿时笑了:“你提醒孤了,你们愿意纳贡来换对吧,也没有问题,只不过既然你们都说了阿史那德更有价值,孤可以让阿史那德跟你们回去。”
那人沉默了,他的目光有些复杂,只因为他发现他低估了这位大昱的太子。他之所以贸然进京想劫天牢,便是听说皇上不在,在他们的概念里,这太子不过二十出头不足为惧。但是此时,他知道自己想错了,陆詷目光中的狡黠和快意已经充分说明了他口中所说的放回阿史那德便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本就割裂的突厥会再次被割裂。
这个时候有用的可不是回突厥后可能会割据一方的王爷,而是能带兵打仗的将军。
“天牢的钥匙你从哪里拿到的?”
“邱府之中。”
邱晁苦笑,他知道这个人,因为这个人是随荣陵一起到过他们府上,但是这天牢钥匙他确定自己一定没有给过这样的人。
“谁给你的?”
“没有人。”那人倒也是一条汉子,有一说一,“我跟荣陵去的邱府,没有人给我钥匙,是我自己套了话偷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