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周壮壮说要给家里在城郊买个别墅,没想到家里四个家长一个都不乐意住,这事也就拉倒了。不禁是周壮壮的大款伙伴,甚至连林若的同事都不能理解他们现在也算是中产阶级了为什还窝在老楼的一居室里,他们只是说足够了。的确,两个人又没孩子,这个面积足够使了,人这一辈子,一塌之地足矣,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也就够了,大不大的无所谓,何况这里还有一股故人的味道呢。
由于不用养孩子,周壮壮和林若除了赡养父母,疼爱小凌厉钱真是没什么大的花销,于是他们就在假期里天南海北的旅游,第一站就是洛阳,而后来几乎每年都去的就是杭州,这个城市太浪漫,几乎没人能够拒绝。
人有生老病死,生有悲欢离合,林若和周壮壮快50的时候送走了第一位家长……周妈,糖尿病。那时的他们已经够强大、够成熟,但是心里还是又被挖掉了一块,只是淡定了些罢了。周妈去了以后,三个家长突然感觉人生苦短,干脆也四处云游去了,果然到了一定岁数,人都带着些仙气儿了。
等到把父辈们都送走了,周壮壮和林若也已是垂暮之年,两个人一合计,在西湖边上买了两间公寓,都是小面积,一间留给自己,一间留给许许他们,就当是度假房了。两个老头并不在这里常驻,毕竟家里面的小院不能断了人气,房子是通人性的,老是没人住旧的很快的。
于是这一年,林若和周壮壮一胖一瘦两个老头子又在繁夏来到了杭州,两个人早晚都要到西湖边上溜达,踩踩十八相送上的蝴蝶,踏踏断桥上的石子。西湖美景何止百十,的确如古人所说,西湖就是绝世美女,一肌一容,尽态极妍,看不够的。最让林若驻足的就是湖中那飘飘洒洒,无边无际的荷花,亭亭玉立,傲视群芳。林若总觉得荷花其实都是心气骄傲,铁骨铮铮的男子,不过是长了倾国倾城的容颜,外在被柔化了罢了。
周壮壮也已经化了半仙,头发掉的差不多了,身材也胖的抵得上林若两个还多,可是挺大岁数的人了还是喜欢穿那些画画绿绿的衣服,年轻姑娘看见他都不自觉的绕着走,哎,连林若都觉得他那种为老不尊的样子像老流氓,说他年轻时候是个缉毒英雄谁信啊?不过周壮壮全不在乎,一遛弯就拉着林若干巴巴的手,就跟小时候的他牵着更小的他一样,人一老了,果然越来越回去。
周壮壮的生活将是完美的,如果林若不逼着他吃素的话。周壮壮这一辈子身体都很好,只是再好的底子也扛不住大荤大肉的吃还不运动,上了岁数脂肪肝、高血压、高血脂、血稠全都找上来了,好在这些都是老年病,对生活也没啥影响。但最令林若担心的是由于周壮壮走路跛,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心脏还是出了问题,虽然平时和没事人似的,要是犯了病真的能吓死人。好在周壮壮很争气,就在年前吓过林若一次就在舍不得了。
周壮壮有一次拉着林若在西湖边上叉着大腿溜达的时候,特别臭不要脸的说:“我觉得咱两应该算是西湖第十一景了。”
“嗯,那劳烦您给咱这景儿起个名字?”
“嗯,就叫不伦之恋。”
林若长叹了一口气,他就知道周壮壮嘴里是不可能吐出象牙的,六十多的他居然还对他抱有幻想,刚刚竟然还期待了一下,悲哀啊。
“你个老头,你看你那张脸,哈哈哈,要不就叫叟叟相宜吧。”
“哥,我有时都忘了你也是读过重点大学的,甚至忘了你其实是认识字的。”
“越老说话越像容容,能不能学点好?”
日子过的久了,感觉每天都差不多,拌拌嘴,吵吵架,只要手还是牵着的,那就这样吧。
平淡生活,清水煮茶,柴米油盐,有个愿意让你拉着还愿意拉着你的手就万事足了。
林若又是5点多就醒了,望望窗外竟然烟雨濛濛,空气难得的清爽。他轻手轻脚的下床,尽量不去惊动枕边人,但他其实也是多此一举,周壮壮真睡着了你在他边上开堂会都影响不到他。
这间小公寓的视野很好,站在落地窗边就可以俯瞰西湖一隅。杨柳滴翠,绿水荡漾,一碧万顷的莲花摩肩接踵的盖满一方湖水,硕大的荷叶相互交错,随风舞浪。在蛛丝般的雨幕中,竟然美的惊心动魄。
林若最爱西子湖这般模样,时间倒流,时空转换,曾几何时,孩提时代的他就在千里之外的北国见过这样的盛景,那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收藏。
望了望床上那团鼓包,林若像往常一样走进了厨房。周壮壮自打干了餐饮,嘴是越来越刁,等到和林若住一块后,早上除了林若做的就什么都不入口。林若和周壮壮不一样,他可是个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早上哪有那么多时间伺候周壮壮,于是不管周壮壮吃不吃,林若坚决不再做早饭。有时候恋人间的博弈就是比谁更心狠,而家人间的博弈就是看谁更心软,总之不管怎么比,林若还是输了。从此,早饭成了林若的枷锁,久而久之竟也成了习惯。
在和周壮壮相处的几十年里,林若没少占周壮壮便宜,但更没少让周壮壮占便宜,特别是这几年,周壮壮对于林若的无理要求越来越多,难缠的就像是个任性的孩子。林若也是自己犯贱,一次次的放弃原则,活活被周壮壮吃干抹净。到了现在,周壮壮已经被惯出一大堆臭毛病,他生活的每个细节几乎都落满了林若的影子,这令周壮壮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却让林若深深的担忧。就像他经常在子夜思考的那样,如果周壮壮还是这么依赖自己,那等到自己先走一步的那天周壮壮该怎么撑下去。
下雨湿大,林若把热汤盛出来摆在桌子上后就去阳台给周壮壮找护膝,上了年纪,年轻时候的伤都找上了麻烦。
林若拿着洗干净的护膝来叫周壮壮起床,突然玩心一起,准备故技重施。六十多岁的林若此刻就像原来那个青涩的少年,坏笑着把手伸向周壮壮的脸,捏住了他的鼻子。
尽管不停的说服自己其实这就是场梦,尽管不停的告诉自己再试一次一切都会像往常一样,在林若第五次把手指放在周壮壮鼻子下面的时候,他还是不得不承认,真的没有带着周壮壮胸腔温度的暖呼呼的气流吹出来了。
许许和凌厉哥接到林若的电话,带着儿子儿媳在五个小时内赶到了杭州,见到了在医院里等待他们的林若。
“医生说没有痛苦,很安详,是睡觉的时候走的。”林若和许许、凌厉哥坐在医院的长廊里,向他们交待周壮壮的事情。
“没想到还是坏事在心脏上,就说这跛腿对心脏伤害大,这老头子也不知道讲究这点,胖成那样还不锻炼,哎。”许许用手绢擦着眼泪,这一步其实她也不是没想过。
“得了,睡着走也好,没遭什么罪,算是这老小子的福气吧。咱们明个儿还不定有他这个福分呢。”
“哼,有种你可别死我前头,到时我可不埋你。”许许白瞪了一眼张凌厉,然后又转向了林若:“林若,后事怎么处理?”
“这个我们也谈论过,我的意思是落叶归根,都葬家里去,可是哥的意思是说死哪葬哪,杭州也挺好。”林若用手指摩擦着左手无名指的戒指,这是他和周壮壮的婚戒,戴了多少年都记不清了。
“那就按他的意思来?”许许觉得这事还是得林若做主。
“嗯,就听哥的吧,杭州。”
“好,那咱们歇一歇,等儿子、媳妇把手续什么的办好了就去看墓地。”
江南的雨是女儿多情的泪,滴滴答答落满花红柳绿的江山,也打湿离人的衣裳。就在这场淅淅沥沥的吴侬雨中,林若失去了他生命的二分之一。
周壮壮的墓地风水很好,墓前是一望无际的草场和碧波万顷的人工湖,清晨太阳在青草上被露珠折成一道道彩虹,黄昏余辉在湖水中被打成一粼粼碎金。
林若就这样从早到晚一直没离开周壮壮的幕,在许许一家的陪伴下送了他最后一程。天色渐渐的暗下去,林若执意让许许和凌厉哥回去,自己却还是流连在这里不肯走。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在经历了太多的生离死别后,暮年的林若已看淡了聚聚散散,悲欢离合。
林若把头靠在黑色的墓碑上,因为被夏日的骄阳照了太久,这块石头竟然异常的温暖,就像那个人火炉一样的胸膛。
总是听结婚多年的人说,到老的时候先走的那个更幸福,这话没错。两个本无瓜葛的人因为缘分纠缠在一起,又因为喜欢心甘情愿的将自己的生命与对方羁绊成一体,从此再无法独善其身,来去如风。无数以爱为名的伴侣们从风华绝代的少年携手走到风烛残年的迟暮,朝夕相处的几十载早已将对方揉进自己的血肉,试问汲血割肉,是肉比较痛苦还是那个人比较痛苦呢。
也是听结婚多年的人说,到老的时候希望对方先走,这话也没错。当你爱一个人超过爱自己的时候,多苦多难也愿意替他吞了。
林若其实还是感谢命运的,因为这是他希望的结果。你可以说他自以为是,甚至可以说他自恋之极,但是林若就是觉得如果自己离开了,周壮壮也撑不了几天。他这辈子最高兴的事就是看着周壮壮高兴,如果周壮壮走的不安详,那他也不会安详。现在风过云游,林若能活着看着他这辈子最宝贝的人没有痛苦,没有遗憾的完成了这一世的折腾,夫复何求。
夜的大幕缓缓降临,寂寥的墓地渐渐笼罩在黑暗之中,草儿变成黑的,湖水变成黑的,就连空气也变成了黑的。沉静了太久的林若突然说话,声音不免有些沙哑:“哥,我过两天打算回家了,院子都好长时间没住人了,咱们家也是。就算有许许姐和张哥照应,我也该回去看看。
“这里风景和气候都不错,我已经给你看过了,风水也挺好,在这里不会委屈的。不过我觉得你没有方容哥勇敢,自己在这里肯定得哭鼻子,可是我也没法陪你不是。”
林若说完站起来身,抚了抚墓碑上周壮壮的名字,轻轻的说:“哥,对不住了。”然后疾步走出了墓园。
一个小时后,在林若的迫切要求下,墓园值班的工作人员相当不情愿的帮助林若把墓给打开,然后看着这个文质彬彬,严肃起来却令人害怕的老人小心翼翼的抱出里面的故人,头也不回的走了。临走时好像是说了一句什么:“哥,对不起,你还是听我的吧。”
两天以后,林若回到了他和周壮壮从小长大的院子,然后把周壮壮安置在了那株繁茂的杏树下。从此,林若一有空就坐在树下的石桌上喝喝茶,听听戏,就像父辈们曾经那样。
许许和凌厉哥追究还是放心不下独居的弟弟,也搬进了院子,三个老人就这么相互扶植,一起追忆往事,一起怀念故人,当然也一起享受天伦之乐。
林若终究还是比方容和周壮壮来的细腻,临走前把早就公正好的遗嘱交到了许许的手上,然后不留什么遗憾的洗尽了这一世的红尘,只带走了颈上的一颗石头和包在一张破口香糖纸里的婚戒。
西湖边的两处公寓遗赠与许许和张凌厉夫妇;一处一居室的房产遗赠给方华Joz夫妇;而这个承载了两姓一家悲欢喜乐的小院作为保存最完好的四合院,捐赠给市政府,附加条件有一:请政府允许小院的两个户主长眠此处,便有变故,也不可分葬。
林若说:缘起缘灭,不由人的。长活一世,不需相约,不需相忘。缘分未尽,自有来生相见;缘分若了,无憾再见擦肩。
又是一年及第花开,纷纷扬扬如雨如幕。落英成冢,为树下的爱人立了碑;清风相送,给石桌上的刻字扫了尘。便是前世有缘未了,这辈子也算一世情缘、白头偕老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