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汉能感觉到身上罩了东西,闭着眼伸手想将身上的东西扑棱开,没想到手指触及便被划破了。若他睁开眼前看一看眼前,便会发现血迹诡异地在空中形成了一张网状,更准确地说是那透明的网丝沾染了血迹现了形。
陆詷挑起了唇角,这也算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闽海之战他虽没能抓住邱晁切实的把柄,但邹济良为一己私欲贪功揽权纵容倭寇,而邹济良的背后正是邱晁。这笔账,他便记在了邱晁的身上。
那倭寇布下的天罗地网,回馈在邱府私兵身上岂不快哉?
围在囚车周边的私兵已经被天罗地网给笼罩,此刻浑身鲜血淋漓的与那看不见的柔软网丝做搏斗。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发生的私兵心知他们落入了圈套,见势不妙转头就跑,但他们就和之前那攻击石头的莽汉一样,也被之前还瑟瑟发抖的百姓挡住了去路。
普通百姓不足为惧,哪怕他们手持兵刃也不是训练有素的私兵的对手。
前提如果他们真的是百姓的话。
搏杀之间,褴褛布衫下露出了盔甲护具,私兵的脸上纷纷露出了绝望的神色。这一开始就是一个陷阱,一个引他们入瓮的陷阱。
这些“百姓”可不是禁军乔装改扮的,而是留在京城的西北军乔装的,行事更是果决狠辣,下手绝不留情。邱府私兵被包了饺子,很快便纷纷伏法,不单是打不过,从精神上他们也已经被摧垮了,他们竟被陆詷从头算计到了尾。
被赶入商户围观的百姓可不知道这些内情,见这些乱臣贼子扔刀投降都是欢呼雀跃。也有眼尖的发觉似乎朝堂早已布置好陷阱,不由得对那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太子殿下打心底里觉得佩服。
也不知谁说了一句“不愧是太子殿下,用兵如神,难怪倭寇和突厥都能被打退”。一时间众人不禁回忆起之前的两场大胜仗,心中曾经被忽悠得冒头的暴君之说也无声无息地被压制住了。而始作俑者溜溜达达下了楼梯抿着嘴乐,心说果真师父最神,这方法真好使。
而那月白袍书生早在囚车出变故时便已经偷偷挤出人群,一路跑进胡同,左窜右窜绕了好几个巷子这才走进了一个贴着外城墙建的偏僻宅子。
宅子空无一人,却见那书生数着后院堆着的瓮,数到第九个瓮的时候上前钻了进去。这是一条密道,一条通往城外的密道。
等那书生钻出密道,月白色的书生袍早已变成灰不溜秋的。密道的出口也是个宅子,他匍匐在前院地上摸着地砖,也不知摸到了那块砖,地上随后出现了一个暗门。
暗门一开,里面就传出了人声:“计划可顺利?”
书生沉声道:“自然顺利,邱公吩咐我们装上所有东西在南郊汇合。”
“所有东西?”暗门内的人似乎有些犹疑,“现在吗?”
书生颔首:“邱公有令,如今急需招兵买马,我等护送不得有误。如今太子遇刺,朝廷严查,我们要抢先一步将财物运出城外。”
那人的疑惑似乎被打消了,他从暗门处走了上来,见书生孤身一人不禁蹙眉:“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此人似乎生性颇为多疑,“太子当真遇刺?是生是死你可知晓?”
书生强自镇定,还未等他胡诹之时,便听见破空之声,随后一枚飞镖插在了他面前那人的脖颈处。那人双目一瞪,手脚发木,倒在了一旁,半个身子还在暗门之中。
书生本能地想要往暗门内钻,因那人只留下狭窄的一道,还未等他钻过去脖颈上便已经横上了一把窄刀,刀刃寒光刺目,冰冷入骨。
他能感受到那刀的锋利,于是不敢有所动作,只敢用余光打量,见手握窄刀的人是一副禁军打扮终是长叹了一口气。
是他们败给了朝廷军,也是邱晁败给了小太子。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比你们更早知道。”陈锦逸冷声道,“来人,给我仔细搜暗室,不可放过一人!”
***
此刻皇宫门口,一个气喘吁吁的禁军上气不接下气道:“羽林军!羽林军!速速前往菜市口救驾!太子殿下被叛军刺杀!”
守在宫门口的羽林军脸色一变,很快便有一队人马跟着那名禁军前往救驾。只是这路越走越不对劲,为首的羽林军勒住了缰绳:“这不是去菜市口的路。”
禁军充耳不闻,甚至速度越来越快。
“站住!”
禁军依旧不听,羽林军侍卫长当机立断取了弓箭,一根箭矢直入那名禁军的后心。禁军僵了一瞬后,最后因为拽不住缰绳一骨碌地滚下了马,因马的速度太快,他整个人落地后还翻滚了很多圈,便是不死也是半残。
侍卫长翻身下马,伸手拽住那禁军的衣领:“说,你要引我们去哪?!”
那禁军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微笑:“皇宫空虚不设防,我的同伴恐怕已经夺取了禁宫……”说到这他咳出了两口血,断断续续道,“就是不成,邱公也要告诉天下人,太子殿下乃不祥之人,太子若登基……”
后面的话禁军没能说出来,只因侍卫长一脚踹在了他的脸上,踹得那禁军又吐了一口血,血水之中还混着颗牙,侍卫长冷笑道:“乱臣贼子的话你也不看看谁会相信?若不是殿下想放长线钓大鱼,安有你们翻腾的机会?你们派去皇宫的人此刻应该都已经被绳之以法了。”
“这怎么可能……”那禁军的目光不禁落在侍卫长的身后,人数分明已经倾尽羽林军在值人数,莫非……
“殿下布局的时候早就算到你们有这手,如果来求救之人没有太子令,定是乱臣贼子。”侍卫长也不再跟他废话,“带走!”
几处均已落网,就连公主府和孙府都被擒获住了贼人,陆詷听完各处暗卫回禀后满意一笑。
“吩咐下去,全城搜捕邱府私兵,包庇者按谋逆论。”
“遵旨。”
“回宫。”
銮驾回宫,留在菜市口收尾的禁军和西北军都很惊讶,如此混乱之际,陆詷所在之处以及面前的台阶干干净净,便是半点血迹都没能沾染上。莫不是真如传闻所言,真龙天子龙气护体,邪魔外道均不能靠近。众人眸中都不约而同地都升腾起了崇惧敬畏之意。
第285章 君臣博弈-君心多疑莫敢逆,曲线救国指明路。
被派往各处的暗卫回报,其中一个暗卫回禀后迟迟没有等到陆詷的回应,他能感觉到主子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暗卫心中忐忑:“不知可是属下此次任务有何错处?恳请主子责罚。”
“抬起头来。”
暗卫一怔,将头抬起,不过目光还是老实的注视着地板。
陆詷摸了摸下巴:“你们最近训练都往脸上训练吗?”
这已经不是第一个了,不止一个暗卫脸上带了淤青。目前据他的观察,暗卫中只有女孩子脸上没有带淤青,其余的或多或少都有一些。
暗卫赶紧道:“是属下武艺不精。”
陆詷挥挥手让他退下了,只是等暗一晚上来回禀邱府私兵搜索结果时,说完正事后陆詷又忍不住问道:“你把头抬起来。”
暗一一怔,只不过在暗一的脸上陆詷没有看见任何的淤青。
“最近暗卫营训练很辛苦?”
暗一虽然有些意外陆詷会关心这个问题,不过还是很诚实地答道:“最近训练强度确实比从前大,不过从前暗卫疏于训练心生懈怠,如今恰好加强训练重立规矩。”
“怎么孤看都往脸上打呢?”陆詷还是将疑惑问了出来。
暗一倒是清楚始末:“最近着重在练暗卫的反应能力,又恰逢京城局势紧张,故而训练时不便伤及手脚。”
陆詷了然,确实有些道理,末了又好奇地问道:“都是怎么训练的?”
“双眼蒙布,男子先是拳脚攻之,待拳脚格挡无碍后以暗器攻之,女子则用沙包替代拳脚,若沙包格挡无碍后以野果攻之。”
陆詷忍不住乐了出声:“孤怎么不记得你从前还会怜香惜玉了?母后可都同孤说了好几次,你对暗七暗八太过严厉之事。”
暗一一噎:“属下确实觉得既入了暗卫营,若过于松懈反倒使她们丢了性命。不过女子面容比男子精贵,且这样的替代办法也不碍于训练。”
“没说你做得不对。”陆詷笑着看向暗一,“只不过这训练方法是你想出来的?”
“集众家之长,非属下一人之功。”
“那孤若想去暗卫营看看你们如何训练的,可方便?”
暗一沉默片刻:“主子千金之躯怎好踏足暗卫营。”
“又不是没去过,还是说你在暗卫营藏了什么人?”陆詷语气冰冷。
暗一再顾不得尊卑,猛地抬头,却撞进了陆詷含着浓浓的笑意的凤眸,霎时间有些懵。
陆詷失笑地摆摆手,收敛了方才的冰冷口吻:“下去吧,孤知道了。”随意地一拍一旁堆积的奏折,叹道,“便是孤有心想去近日里也是不得空的。”
暗一悄然松了一口气,可却也拿不准殿下究竟知不知道,又知道了多少。
***
搜捕邱府私兵进展得很顺利,那个书生和那个被陈锦逸用淬了麻药的暗器扎晕的壮汉应该就是这些人的领头人。只不过两个并不算对付,性格也大不相同,书生被抓后基本上就都交代了,只求活命。而那个壮汉却是咬死不说,对邱晁是忠心耿耿。但是这不妨碍他们根据书生的口供将私兵擒获并且起获了大量了兵器盔甲。
有些甚至烙有兵部的烙印。
而从南郊的暗室里搜出了大批的金银财宝,据书生交代这些都是邱晁这么多年的收受贪墨的钱财。也解开了他们抄家邱府时,邱府中没有过于值钱的物件之谜,顺便破除了京城之中说邱晁两袖清风一心为民的谣言。
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自古便是这个道理,菜市口劫法场一事被传得沸沸扬扬,以极快的速度传出了京城,上到老妪下到稚童,都知道邱晁是个私囤兵马妄图谋权篡位的叛臣。
邱党要完了,太子殿下的刀锋已经明晃晃地对准了邱晁和他背后的党羽。
终于有人扛不住了,当陆詷收到第一封告老还乡的奏折时,唇角勾起了一抹满意的笑容。
朱批一勾,准了。
于是纷沓而至的请辞或是自请外放的奏折飞向了陆詷的手上,陆詷仅驳了几个人的奏折,其余的几乎都允了。不到半月的光景,京城之中邱党的人几乎是死的死,下狱的下狱,散的散。而那些空缺的职位,陆詷很快便下达了新的任命,一群年轻有朝气的官员开始在朝堂之上崭露头角。而那些位高权重的位置也由一些刚正的老臣接任,短短十数日朝堂上下焕然一新。
韩砀也终是松了一口气,他生怕陆詷一怒之下将所有邱党中人赶尽杀绝。只因他心中明白朋党形成诸方都有原因,从前皇上能容忍并且借由朋党达到朝政平衡,而如今一方势大俨然凌驾君权太子不能容忍,仅此而已。若不问缘由赶尽杀绝并非是明君之举,但韩砀也知道若陆詷真要如此,普天之下恐怕无人能够阻止。
便是皇上也不能。
只因西北大捷皇上命太子为西北军元帅,便是将西北兵权给了太子,西北军精锐盘踞京师迟迟未回驻地。而更早的闽海之战太子奉密旨出战平寇,或许统帅闽地水师的虎符仍在太子手中。再到皇上命太子监国时,赐了盖印朱批拟旨之权,又赐了满朝銮驾。此等权柄礼遇俨然远超副君之权。
群臣本就觉得太子权势过大,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又有邱晁制衡应当无事。可转瞬间邱晁下狱,邱党落败,众目睽睽之下以私兵行刺太子,是毋庸置疑的叛臣,便是百年后史书工笔,也不会有任何置喙的余地。
如今与其说陆詷是国储副君,还不如说他已经位同国君,甚至权谋果决远超今上。
韩砀候在东宫外胡思乱想,还未将心中忧愁想明白时,李福便已出了东宫前来引他入内。韩砀跟在李福身后,心中又重新过了一遍等等要说的事,等反应过来后又不禁苦笑,他从前便是对皇上也没有这样的谨慎。
李福将他引至书房,刚要通禀时,韩砀连忙拽着李福后退了几步,轻声道:“殿下今日心情可好?”
李福好笑地看着这样的韩砀,只道:“韩公折煞老奴了,殿下的心思做奴才的怎么知晓?”
韩砀犹豫了片刻,伸手似乎想摸点碎银,但是他甚少干这样的事,动作有些犹豫生疏。李福眼神一瞟便知道他要做什么,合手对揣于袖中:“不过殿下一向敬重韩公,便是韩公上疏为殿下不喜,殿下定不会迁怒韩公。”
“有劳公公。”韩砀想起出门前夫人的叮嘱,还是将碎银摸了出来。
李福只当做没有看见,躬身笑道:“韩公快请进吧,莫让殿下等急了。”他浸淫深宫这么多年,又是做太监的,自然不是什么清高傲骨之人,但是他却也知道东宫行走有些人的钱是不能收的。这也是从前沈总管提点过他的——罪人、权奸还有清官的钱银不能收。
而韩砀无异就是最后一类。
韩砀无奈,只好又将碎银塞回了袖中,理了理衣袍后大步入了书房。他此番之所以如此谨慎,便是被李福方才的那番话言中了,他知道他此番呈上的奏折必定是陆詷不喜的。
果不其然,他的奏折呈上后,陆詷仔仔细细翻了几遍,直到一支香燃烬后这才开口,声音不辩喜怒:“韩公觉得孤不应当惩处沈和璧?”
韩砀从进书房后便一直未落坐,此刻更是躬身道:“容臣详禀,沈和璧此人乃五年前仁顺二十年临安府解元,本应参加二十一年的会试,但其居于空竹山庄时陷入了一起杀人事端,他作为此案嫌疑最重的嫌犯。期间邱晁曾命人三次去找他,最后竟亲临空竹山庄欲将其揽入门下,最终铩羽而归。沈和璧因不愿屈从于邱晁,深陷囹圄,虽最终大理寺查清凶手还其清白,但他却也错过了那年会试。”
陆詷扯了扯嘴角:“韩公所言孤当然相信,可孤也不得不信证据。观证词所言,沈和璧乃邱晁幕僚。韩公是觉得大理寺需要陷害这么一介连朝都未入的平民?”
陆詷的语气并不严厉,但韩砀却知道他已经动怒了,额上也不禁沁出点点汗珠:“此事仍有内情,沈和璧家在临安,父亲早亡,家中仅有母亲、胞弟还有一个妹妹。其妹乃临安远近闻名的才女,邱晁为逼其就范,欲其妹纳为儿媳,嫁给邱承天那个浪荡子。沈和璧不得已才入了邱府,只为求其一家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