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奥林匹斯宴会的常客,阿波罗反倒是滴酒不沾,全程都为塔尔塔罗斯服务了。他又给塔尔塔罗斯倒了一杯酒,醉到忘形的狄俄尼索斯忽然凑上来,要取他手中酒杯。
他虚晃一下,躲开狄俄尼索斯的手。狄俄尼索斯抓了个空,愣了片刻,向他投出控诉的表情。
阿波罗歉然:“狄俄尼索斯,你可以自己倒。”
狄俄尼索斯嗤了一声:“他不可以自己倒?”他手一指,指向刚刚取过阿波罗手中的酒杯,正捧在手里啜饮的深渊神。
被指着的塔尔塔罗斯似有所觉,眨了眨醉眼,不明白和他有什么关系,又专心喝酒去了。
阿波罗看他的模样,微笑道:“他也可以,但是我想替他倒酒。”
他语调轻柔,更胜帕特雷湾的夜风。
狄俄尼索斯喝醉了,说话也不加掩饰了:“你和他的关系,倒是不一般。”
他把语调拖长,说出来的话多了几分莫名的旖旎。
空气中的酒香浓郁,像刚刚成熟的葡萄挂在枝头,令人垂涎欲滴。
阿波罗心中一跳:“你想多了。”
狄俄尼索斯端详他的表情,倏而一笑。他没再说话,答案就在他的笑容里——他不相信。
正巧塔尔塔罗斯喝完了一杯酒,又来向阿波罗讨酒喝。
阿波罗见他虽然没有很明显的醉态,但是眼神不再清明,便劝他说:“塔尔,你今天喝够了,我们明天再喝。”
塔尔塔罗斯摇了摇头,把酒杯往他面前一递:“再来。”
阿波罗不肯接他的酒杯,他抿唇,较劲似的去抓阿波罗的手,把酒杯塞到他的手中,执拗道:“还要喝。”
他的体温偏低,手指的温度也低。
夜风吹拂,阿波罗的体温也不高,但他明确感受到了塔尔塔罗斯手指的凉意。好像一块碎冰撞进了宝石红的葡萄酒里,咕噜噜地冒出一串小气泡,然后沉到了杯底,静悄悄的,没了声息。
阿波罗深吸了一口气,坚持道:“今天就喝到这里了,好不好?”
塔尔塔罗斯毫不犹豫:“不好。”
见阿波罗不帮自己取酒,他决定自己动手,夺过阿波罗手中的酒杯,走向橡木酒桶。
贪杯的狄俄尼索斯醉靠在酒桶旁,塔尔塔罗斯只顾着取酒,没注意脚下躺着的男神,被绊了一跤,身体失重前倾,手里的酒杯也飞了出去。
玻璃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塔尔塔罗斯撞进阿波罗的怀里,嗅到了一股月桂的香味。
阿波罗的胸膛是热烫的,他的心跳是鼓噪的。
塔尔塔罗斯靠着他,眯起醉眼,竟显出几分乖巧。
阿波罗握着他的肩膀,突然有些不舍得松开他。
只听塔尔塔罗斯喃喃一声:“阿波罗……”
浓郁的果香沾染到了阿波罗的身上。
“我在。”阿波罗轻声道。
塔尔塔罗斯打了个酒嗝,说:“月桂花,好香。”
“嗯,很香。”阿波罗继续顺着他的话说。
塔尔塔罗斯揪住他的衣服,提出自己的要求:“……我想吃桂花糕。”
作者有话要说:塔尔塔罗斯,终极气氛破坏王。
第33章 霸道
狄俄尼索斯在一阵鸟鸣啁啾中醒来,天光已经大亮,葡萄藤上的露珠也被海风吹干。狄俄尼索斯的右腿有点疼,他依稀记得自己醉死过去前,有谁踹了他一脚,而他现在却没有倒在酒桶旁,而是伏在庭院里的石桌上。
黑袍的男神趴在他的对面,睡颜安宁。他的面前摆着几盘桂花糕,散发着月桂的香气。
“狄俄尼索斯,你醒了。”阿波罗没睡,在狄俄尼索斯醒来时,他主动和他打了声招呼。
狄俄尼索斯的身上没有一点宿醉的痕迹,他显得格外精神:“早上好,阿波罗,谢谢你把我扶到石桌上。”
毫无疑问,阿波罗是一位守礼的男神,在主人睡着的情况下,他没有擅自带他们进屋。
阿波罗没说什么,只在一片葡萄叶落在塔尔塔罗斯的发间时,轻轻把它拈去。
狄俄尼索斯打了个哈欠,看向面前摆着的桂花糕,道:“阿波罗,你可真是体贴,还准备了这么多桂花糕。”
满满几碟,分量很足,他问:“有我的份么?”
阿波罗颔首,把其中一碟推到他的面前:“这是为你准备的。”
“我应该说谢谢,”狄俄尼索斯挑眉:“可是我很好奇,剩下三、四、五、六碟,你和这位男神要吃这么多?”
他一个个点算出来,经过点算,越发现石桌上的桂花糕确实多得夸张。
阿波罗看着熟睡的塔尔塔罗斯,点了点头:“要的。”
狄俄尼索斯会意,原来他只是沾了人家的光。
他倒也不生气,眼珠一转,却有了个想法:“可我这一碟不够吃。”
阿波罗掀起眼帘看他,毫不迟疑道:“你要是觉得不够吃,可以降神谕,让你的信徒给你供奉。”
狄俄尼索斯一噎,觉得他说这话的样子像极了黑袍的塔尔塔罗斯。他在人间也常听说,夫妻相处久了,表情神态,行事作风都会渐渐靠拢,阿波罗本来是个和善好说话的神明,瞧瞧和这位黑袍神明扯上关系后都学了什么!
他耸肩,不羁的乱发散在耳边:“供奉?那东西就一阵香气,还没吸到鼻子就没了,可没有实打实的糕点好吃。”
阿波罗看着他,认真道:“狄俄尼索斯,你不必试探我,剩下的糕点,都是我为塔尔准备的。”
这是狄俄尼索斯第一次听见阿波罗说出黑袍男神的名字,原来他叫塔尔。狄俄尼索斯流浪惯了,对于羁绊之类的并不重视,也没想了解萍水相逢的男神是什么身份。只拈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道:“我和你交换也不行?”
不等阿波罗拒绝,他便率先抛出了自己的筹码:“我可以给你皮同的消息。”
话音甫落,空气就变得凝滞了。
阿波罗原本眉目柔和,此时却绷紧了下颌,嘴唇也抿得死紧,他的手攥成拳头,被狄俄尼索斯用一个名字就扯回了几千年前,被追杀,被羞辱,食不果腹,慌不择路的日子。他深深地看着狄俄尼索斯,沉声问道:“皮同在哪里?”
狄俄尼索斯不紧不慢,吊足了他的胃口:“你知道的,我喜欢四处流浪。我曾经在一处山崖上见过皮同,如果我没猜错,它就定居在那里。你想要它的消息也不难,我只要一碟桂花糕,你给么?”
他笑着,与阿波罗的笑不同,带着点肆意,还有些故意而为的兴致勃勃。
阿波罗沉默片刻,才道:“我很想要它的消息。”
狄俄尼索斯本以为十拿九稳,听阿波罗的意思,却好像还有转折。
黑袍的男神还睡着,六盘糕点少了一盘也不算什么,他有什么好不乐意的?狄俄尼索斯惊讶不已,虽然他也没图阿波罗那盘糕点,只是萌生一点恶趣味,想让他做个取舍,但是否定的答案实在不在他的意料。
然而,阿波罗确确实实选择了否定的答案:“但我不会拿糕点换。”
他的绿眼睛深邃无比,却有着看透人心的力量:“狄俄尼索斯,我不会为了我自己的事,削减我给塔尔准备的东西。我也知道,你要的不是桂花糕,你有话不妨直说。”
狄俄尼索斯与阿波罗眼神对视,看了几秒,倏忽笑了:“你说得没错,阿波罗,我要的确实不是桂花糕。我喜欢你的坦率,我愿意把皮同的消息告诉你。”
阿波罗也笑了,他一笑,空气里的凝滞便化解了,风又重新变得轻柔,青翠的葡萄叶在风中沙沙地响动。
“狄俄尼索斯,你帮了我大忙,谢谢你。”
狄俄尼索斯眉眼舒展,拿了一块桂花糕递给阿波罗:“不是白帮你。有朝一日,我需要帮助的时候,你可不能吝惜你的力气。”
显然,狄俄尼索斯是在要阿波罗一个承诺,一个未知的承诺。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这个承诺的分量都要比一碟桂花糕重得多。
然而阿波罗答应了他,毫不犹豫:“好。”
狄俄尼索斯很欣赏阿波罗的爽快,也相信他会践诺,便把他知道的关于皮同的消息说了出来。
阿波罗锁定了目标,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他平时看起来很温和,但没人会忘记他作为光明神威严的一面,他只是把棱角藏了起来,而关于皮同的事,足以让他露出最锋利的棱角。
狄俄尼索斯说:“在这件事上,我无法帮你更多,但我愿意送你一瓶葡萄酒。”
狄俄尼索斯又去了一趟酒窖,给阿波罗取了一小瓶葡萄酒上来:“分量不多,这是我用阿吉提克葡萄酿造的新酒。你知道的,大力神赫拉克里斯曾在尼米亚地区杀死巨狮,巨狮的血流到了葡萄树上,赋予了这种葡萄特别的力量。喝下它,你的战意会汹涌而出,你会变得更加强大!它是我给你最好的祝福。阿波罗,祝你成功。”
狄俄尼索斯一贯是玩世不恭的模样,这会儿却显得异常认真。阿波罗知道他不可能在这件事上插手更多,也很清楚,在复仇这件事上,狄俄尼索斯有着和他一样强烈的心情——他也曾屡次遭到善妒的赫拉迫害,如今流浪在人间,不过是积攒实力,等待报复的契机。
“我会成功的,狄俄尼索斯。”阿波罗郑重道。
他相信,皮同不过是个开始。总有一天,神座上的白臂女神,将为她的嫉妒付出代价;一切悲剧的始作俑者,花心的神王宙斯——也将在劫难逃!
狄俄尼索斯相信他,阿波罗的眼睛里有让人相信的力量,他也确确实实有那个实力。
“所以你还不出发?”狄俄尼索斯问。
阿波罗看向塔尔塔罗斯:“不急,等塔尔醒来。”
狄俄尼索斯虽然还摸不透塔尔塔罗斯的实力,但很清楚:“你带上他,确实是个不错的臂助。”
阿波罗却摇头:“复仇的事,就不必带他了。”
那些负面的情绪,他不想带给塔尔塔罗斯。
狄俄尼索斯一愣,随即了然,拍拍他的肩膀道:“阿波罗,你果然是个男子汉!”
真正的男子汉,就不该让自己喜欢的人陪自己涉险。
阿波罗不解狄俄尼索斯话语背后的含义,只当他在夸赞自己,客气地回了一句:“谢谢你的称赞,你也是一位爽朗大方的男子汉。”
狄俄尼索斯露齿一笑,欣然接受了这句赞美。
等到塔尔塔罗斯醒来的时候,狄俄尼索斯已经离开了小院。他不是好静的神明,也闲不住,最爱的就是走在人类的街道上,看世情百态,或者向拥有大片葡萄的人传授自己的酿酒技术。小院对他而言,只是一个存酒的地方。如今虽然留了两位客人在,他也浑然不在意,只让他们自便。
塔尔塔罗斯也不在乎狄俄尼索斯的去留,他把石桌上的六碟桂花糕一气扫光,露出餍足的神色来。
“桂花糕很好吃,谢谢你,阿波罗。”
他没有忘记自己酒醉后的请求,阿波罗满足了他,他很开心。
阿波罗看着他的嘴角,发现短短两天的时间,塔尔塔罗斯笑得越来越自然了。
他很想再教会塔尔塔罗斯更多的感情,但在得知皮同的行迹后,他的心里就烧起了一把炙热的火。那火烧得极旺,烧得他不得不放下其他事情,去完成自己的报复。他不想带塔尔塔罗斯去,但也没有权利,让塔尔塔罗斯在帕特雷等他。
阿波罗叹息一声,选择了开门见山:“塔尔,我要去做一件事情。”
塔尔塔罗斯又在葡萄架上摘了一串葡萄,正吃着,闻言看他一眼:“那就去做。”
“如果你愿意,可以在帕特雷玩几天,等我做完那件事,再回来找你。”阿波罗给出了自己心中的最佳方案,尽管他不觉得塔尔塔罗斯会听他的安排。
果然,塔尔塔罗斯一口拒绝了他。
“我不。”
阿波罗心想,或许,分别的时候到了。
却听塔尔塔罗斯说:“我跟你一起去。”
阿波罗一愣,随即坦白:“塔尔,我此行是去猎杀皮同,你不会感兴趣的。”
塔尔塔罗斯皱眉:“哦,猎杀怪物,我确实没兴趣。”
阿波罗垂眸,嘴唇微抿。
塔尔塔罗斯注视他,做出判断:“你又不舍了。”
阿波罗默认了塔尔塔罗斯的答案。
“所以为什么要分开?”塔尔塔罗斯有些弄不明白,但他从来不吝于表达自己的想法:“我对杀皮同没兴趣,但我对你有兴趣。”
他还不想分开,所以阿波罗不能一个人走。
塔尔塔罗斯霸道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