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的气氛从没这么紧张过。周家客厅里,四个中年人齐刷刷的蹲成一排,像正在捕猎的小青蛙一样觊觎着电话机。周妈妈把电话摁成免提,按照查分系统的提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的输入周壮壮的准考证,手都开始哆嗦了。“请稍后……您输入的准考证号码为……”
这边屋子严肃紧张,团结冷静,而周壮壮在卧室完全死过去了,从周妈把准考证要走的一刻就趴在床上,一动不动,像尸体一样。林若仍旧坐在他边上,又紧张又想笑,就一直低着头。突然,那边屋子传出周爸爸的嚎叫:“孩子他妈!孩子他妈!玉梅!梅!”,随之立刻喧嚣起来。林若一看情势不妙,立刻站起来,却又慌忙坐下,因为他在想冲出去看周妈妈的一瞬间清晰的听见了某人倒气昏厥的声音。
不日,各个学校的录取分数线陆续出炉,大家终于大喘了一口气,周妈妈更是为前几天自己的大惊小怪大呼多虑。原来今年的题着实偏难,考生整体分数都低于模拟考的成绩,而分数线也自然较往年降了很多,所以周壮壮同学在一个乌龙事件后,有惊无险甚至顺顺当当的跨过了第一志愿H中的录取分数线!欢呼吧!雀跃吧!整个小院都沉浸在醉人的喜悦中,当晚周爸林爸就干了一瓶白酒,一箱啤酒,外带半瓶花露水儿……怎么说呢,周爸爸实在是喝高了,而他又也是在太渴了,而那瓶花露水放的地方又太接近七喜了……好吧,都过去了,不过周爸爸闻见花露水就想吐的情况怕是改不了。
一直在半生半死间生活的周壮壮突然容光焕发,跟借尸还魂似的,回复了以前牛气哄哄的贱脸,不仅恬不知耻的嘲笑老妈在得知他的中考成绩比模考低了差不多20分后的夸张反应,还不知死活的学他老爸呼唤昏倒老婆时的款款深情。正当他尖着嗓子叫唤:“梅……我的梅!”时,他余光瞥见一边笑得很深的林若,看着他新月形的眼睛,周壮壮立刻没了底气,因为林若是唯一一个知道他屋内休克事件的人,现在他对林若的做法只能有两种:一是杀人灭口,二是供为上仙。
周壮壮在第一时间已经问了方容的那边的情况,老天照顾,外加方容的确聪明,以他的分数考他报的美院是绰绰有余了。至于画画考试那部分就更简单了,莫不说方容画画本就不错,便是画得不怎么样,只要方容手指健全,他老爹就能想办法把他送进去。总结说来,恭喜周壮壮方容喜结连……不是!是喜过一节……人生的一大关节,双双进入更高学府!
昏黄路灯下,幽长巷子里,小摊的麻辣烫任然突突的开着。中年男老板几乎连生意都不要了,只顾着竖着耳朵听一个高高瘦瘦,一脸英气加痞气的少年口若悬河的侃大山,吹牛皮,言语之新颖,想象之丰富,表情之精彩,已远远超过人类表演的范畴,很多桌的食客都禁不住数次喷食。他左右,坐着两个同样瘦瘦高高的少年,却都安静优雅,一个淡如冰霜,一个薄如晨雾。他们只是安静的吃着,偶尔低低的交谈两句,如果不是他们上次来过一次,老板对美少年印象深刻,一定会和很多人一样,以为那个侃神只是个来拼桌的。
高中开学和初中开学有什么重要区别呢?当然是“军训”!
周壮壮打小就自诩自己是个纯爷们,而军人一直他的偶像,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周爸对儿子进行爱国主义教育,早上三点多就爬起来到广场去看升旗。本来还睡眼惺忪的周壮壮被稀里糊涂的拎到了广场,因为来的还算早,观礼的人还不很多,父子二人得以站得离旗杆比较近。令周壮壮纳闷的是,还不到四点半,旗杆附近可观礼区的人越来越多,还有很多穿着少数民族服装的叔叔阿姨,他正疑惑大家为什都不睡懒觉,反而跑到这来看升旗,要想看,随便找一个学校不就好了吗。
终于,隐隐有强大的光芒似乎要冲破晨幕,人群也变得肃穆起来。顺着铿锵有力的正步声,周壮壮看到国旗护卫队的解放军叔叔扛着五星红旗庄严的走到国旗下。迎着东方的第一道曙光,五星红旗被高高的抛起,迎风而展,缓缓上升。周围的叔叔阿姨们有很多人都像周爸爸一样,跟着奏乐唱起了国歌。周壮壮看着金黄色的光芒破云而出,拂过华表,更将国旗照的光彩照人,一种感情油然而生,眼眶也不自觉的湿润起来。于是这次的爱国主义教育很成功,不仅让周壮壮体会到了民族自豪感,也让他迷恋上了军人挺拔的身姿。
周壮壮对军训的期待到了变态的程度,刚收到录取通知书和军训通知书就开始锻炼身体,早上跑步,晚上俯卧撑,就连看电视也要举这个哑铃。周壮壮神经大条加风风火火大家都已经习惯了,但每天看着他手不离哑铃的样子还是闹心的不行,期盼着军训日的到来。
终于到了报道的日子,周壮壮在和家人以及方容同学道别后,带上内衣毛巾、洗漱用品,欢蹦乱跳的奔向新学校,准备投入军营的怀抱。本来周妈妈执意要去送他,却被周壮壮以死相逼拒绝了,理由是大老爷们还让老妈送上学,丢不起那个人。
于是,周壮壮从小院暂时消失了。
一个星期后的早晨,天还没亮就有人凿门,睡梦中的周妈隐约听见后立刻翻身而起,踹了周爸一脚,道:“估计壮壮回来了!起来快!”周爸含糊了一声,翻身又睡了过去。周妈一边披衣服一边拿手胡噜头发,但速度绝对是杠杠的。可没想到,他刚出屋门就看见一团迷彩色的东西已经出现在院门口,而院门旁站的居然是林若。
“哈哈,老妈,您看您没小若速度快不是!”
“儿子!可想死老妈了!”周妈妈少见的没顾得上周壮壮的调侃,冲上去就扑他怀里了,没办法,谁叫周壮壮已经180多的大个,想抱他,难点。
周壮壮回抱着老娘,大声叫嚣:“老妈,可想死我了,我们晚上几个班拉歌,连长教我们唱了首母亲,平时听着挺土一歌,愣是把好多人都唱哭了,我没哭,可是满脑子都是您和老爸,还有林叔、李姨,哦,对还有方容那个小子,别提多想回家了那会!”
屋里睡觉的林叔叔,李阿姨闻声也衣衫不整的出来屋,自然凑过来和周壮壮战士进行了深情的拥抱,最后出来的是周爸爸,他在刚要和周壮壮贴上时,及其煞风景的说了句大家都知道但谁也没说的话:“哎呦,儿子!你快臭了!这味儿!”
气氛一时很凝固,周壮壮立刻收回手臂:“摆脱老爸,整整七天,天天出好几盆汗,只洗了一次冷水澡,能不臭吗!”
“得了,别理你爸,快去洗洗,洗完了马就给你做的早饭了啊!”
“诶!还是老妈好!走着!小喷头,我来了!”
一时间,周壮壮被众星捧月一般迎进了屋子,喧闹声移动到了屋子里,院子一下子又空了下来。
林若自从开门后还没来得及和周壮壮说话,而周壮壮和家长们叨叨的时候,他也是一直站在门口。除了看见儿子,兴奋地顾不上他的周妈,估计其他三个大人都没发现他,没准还以为他在屋子里睡着呢。林若性格平和的像水一样,再加上他也很想周壮壮,自然不会为这些小事儿感到委屈什么的,但不知道周壮壮回来之后的行为举止还是言语出了什么问题,林若心里就是觉得特别别扭,一开始见到周壮壮的兴奋劲全没了,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事情还能问谁呢,林若扁扁嘴,弯腰拾起周壮壮放在门口的大行军包,一用力背到身上,准备给他放回屋里。
这破包不仅味道浓郁,重量也不是盖的,少说也得有四十斤,林若的小身板还真有些费劲。就在林若缓慢移动时,本来去洗澡的周壮壮突然光着膀子从浴室窜了出来,直奔林若面前,还没等林若对面前突然出现的巧克力伏击有所反应,就一把夺过他身上重重的背包。
“我刚想起来把包落门口了,一猜你小子就得给我背进来,又重又脏的东西,下次不许着手了啊。”不由分说的,林若背上背包,从哪来回哪去。
林若就这样傻傻的站在院子当间,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该往后走,脑子空空的,心里也空空的,他真的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就是很难受,难受的想哭。
半个多小时过去了,出镜率很高的大圆桌又支在院子中央,上面摆着烧饼、油条、包子、煎饼、炸糕、馄饨、豆浆、豆腐脑、小米粥、紫米粥、绿豆粥、茶叶蛋、白煮蛋、酱菜、咸菜、泡菜等等等等,林林总总的小盘子小碗满满一大桌子,就数量而言,比年夜饭都壮观。喷淋的水声终于停了,悉悉索索一阵后,洗漱干净的周壮壮从浴室总了出来。都快臭了的迷彩服已经扔在洗衣机里,壮壮同学换上了一件雪白的T恤和牛仔及膝短裤,把舒展的骨骼衬得如竹节般挺直,毛茸茸的小腿上还挂着水珠,健美而修长,只是他的鞋太煞风景了……一双人字拖……粉红色的。周壮壮一看这阵仗,大笑着说:“老妈,李姨,你们把早点摊子强了吧,哈哈哈!我爱你们!”
在白T的衬托下,一切都太过明显,周壮壮被太阳晒得向黑色疯跑了好几个色阶的皮肤完全被发现了,但也有好处,牙齿显得比以前更白了。周壮壮倒是不在乎大人们的唏嘘,甩甩半干的短发,一P股坐在了林若边上,这是他们各自坐了十几年的位置。浑身散发的招苍蝇的味道已经没有了,凉风吹过,林若就能闻周壮壮身上散发出的沐浴乳和洗发液的味道,这味道和自己一样,因为周壮壮总是说林若身上的味道好闻,所以不管林若换什么洗发液、沐浴乳,他都会先拿来用,然后再照着买一模一样的。周壮壮还是口若悬河,和大人们讲军训的趣事,小院沉静一周的气氛又high了起来,而林若没有像往常一样弯着眼睛听周壮壮说话,而是低着头闷闷的喝粥,他知道自己在闹别扭,可就是说不上为了什么,他讨厌这样的自己,他在生自己的气。
由于周壮壮叨叨起来没完,这顿早饭吃了很久,等到周叔叔下意识的看手表时差点没把馄饨整个吐出来,大喊一声:“诶诶,快收拾,要迟到了,你这臭小子,贫了吧唧耽误事儿了要!”其他三个大人一听,纷纷看表,也都倒吸一口凉气,风卷残云般收拾完嘴边剩下的,收拾收拾,骑上自行车就走了。根据路人的描述,当时有四道气流从周林两家院子里冲出来,奔着胡同口就去了。
林若早就吃完了,只是一直陪坐。现在看看家长们都撤了,而周壮壮也放下了筷子,便站起来开始收拾桌子。
“诶,小若,你知道吗,这回军训差点没把你哥我的小命给搭上!当兵太不容易了!我越来越佩服解放军战士了!我们每天早上5点半就要起床……”周壮壮开口说出了今早对林若说的第二句话,而且说起来就没完了。没有回应,没有打断,林若只是默默听着,一边收拾碗筷。
“诶,小若,我们有一回站军姿,连班上的一个练长跑的体特都晕过去,我当时就想,要是让你在36、7度的大太阳底下站军姿,你怎么受得了啊,真希望你到时候可以不训,不过那样就不能成为真正的男子汉了,我真替你发愁。”
不知道为什么,听了这话,林若心里的别扭一下拧开了一大半,原来他壮壮哥在军训时有想到过自己啊,于是林若开口跟周壮壮说了今早的第一句话:“吃饭时听你说的那么高兴,我还以为军训是很好玩的呢。”
“得了吧,没听过那句话,给我一百万让我忘了军训的经历,我不卖。但是给我一百万让我再来训一遍,我也不干!哈哈哈。”周壮壮说着也站了起来,帮着端碗筷。
“那你刚才怎么说的都是挺逗的事儿啊,妖言惑众。”
“你这小子怎么说话跟方容越来越像了?看来有必要干预你们的交往了!对了,他的美院和咱家这边挺近的,以后我要是在学校赶不回来,有事就去找他啊。”
“哦。”林若第三趟从厨房回来端这些盘子,有时真的服了两家的家长,脱线起来跟漫画人物似的。
“而且……”周壮壮再度开口了,声音却轻的如同耳语。
林若被突然降调的声音整的一蒙,下意识的向周壮壮的方向回了头,令他梗吓一跳的是他头差点没装上周壮壮的下巴。
两人的面对面站着,一样的气味从两个不同的人身上散发出来,混在一起,弥散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