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等了半天,楚卫还是不说话,陈风于是拍了拍那个毛茸茸的脑袋,“楚卫?楚卫?楚卫!你别吓我啊,我就是开个玩笑,梁老也是为了你好……”
楚卫一把拍掉了陈风的手,忿忿地骂了一句脏话,“混蛋玩意儿,三瓶酒两条烟就把老子卖了,真TMD掉价!”
陈风笑得在地上打滚。
“你笑个P啊笑!TMD最混蛋的就是你!”楚卫挂不住了,狠狠一脚踹过来,陈风忙不迭地点头,是,是,我混蛋,我混蛋。
楚卫忍不住笑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笑得陈风有点愣,他知道楚卫在笑什么,他只是有些不适应——那种真正的笑,发自内心的笑。
楚卫……
恍惚着又伸出了手,轻轻抚弄着那毛茸茸的头发,心里恍恍惚惚地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空空的,就只是一声一声喃喃地念叨,楚卫,楚卫。
楚卫沉默着不说话,陈风就一声接着一声地念叨,楚卫?楚卫?
哎!楚卫终于不耐烦地答应一声,有完没完!赶紧把东西收拾一下,还有正事儿没说呢!
不提还真忘了。
陈风从裤子里搜出画像递过去,你看看,见过没?
楚卫皱着眉接过去,看了一眼就揣了起来,见过,这个人不住那一片儿,
你确定?就一眼!陈风有点含糊,小包间的光线不好,楚卫的眼神能有这么邪?
确定。楚卫点点头,还有别的资料么?
有,不多,能跟你说的我可一点儿没瞒你。陈风有点闷闷的,你也看见了,这案子不复杂,你知道我的能力,这案子我有把握,你就别操心了……
八字没一撇呢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楚卫打断陈风的话。
干什么!你说干什么!陈风恨不得踹上一脚,你TMD到底什么时候回去?我不想你死在这儿,我不想你连句好听的都没跟我说就死在这儿!
你要听什么好听的?楚卫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说正事!
这不是正事是什么!陈风是真急了,这地界不安全你知道不?天上地下到处都是眼睛盯着你呢,楚卫我求你了,走吧,离开这儿,这个案子有我呢,你放心!
楚卫奇怪地瞥了他一眼,我放什么心?我放心什么?我来这儿就是为你来的!
!
120只锣在脑子里敲响,陈风差点脑中风。
陈风说楚卫你等等,我脑子有点乱……咱俩是不是让人给涮了?
楚卫也明显有点懵,谁?
还能是谁!两个人异口同声地骂出了声,那个老家伙!
一个说,忍了吧?唉!
另一个点点头,嗯。
于是就忍了,没法子,姜是老的辣,那块老姜偏偏还得罪不起。
可是楚卫还是明显回不过神来,他显然不能相信自己会被老头涮了——不光是涮了,还被卖了;不光是卖了,还清仓大处理。
陈风倒是很清醒,他早就习惯了,楚卫、梁老、老雷,个个都骗得他滴溜溜地转。他早就认了命,他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一个无可救药的骗子,这就是命。
“知道被人涮的滋味了吧?不好受是吧?”陈风轻轻拍了拍楚卫的脸,“知道了就好,以后,改了罢?别动不动就这样,瞎话张嘴就来,日子长了,谁还信你?”
楚卫怔怔地看着他,“你不是说过?只要我说,你全都信。”
“那我也架不住你这么折腾!”陈风喊起来,咬牙切齿、歇斯底里地喊起来,“老子信你不是给你涮着玩儿的!你跟我说过,再不骗我,就在前几天,你亲口说的!我信你,因为我只能信你!我没有别的办法,你把我坑得多苦你知道不知道!TMD!到这份儿了你还骗我?36!你TMD怎么不说63呢!我操你大爷!”
按理说,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连“大爷”都操了,不动手是不行了。可是陈风居然就偏“不行”,明明是恨得咬牙切齿怒发冲冠的,明明是手指头指过去恨不得戳出两个洞来,可就是那么指着,执着地指着,纹丝不动地指着,犹如雕塑。
楚卫被骂傻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提了一句,“我说的是……再不“瞒”你,不是“骗”……”
火上泼了油,砰地炸开一声吼——滚!
楚卫没有滚,坐在地上埋着头,深刻反省的样子。陈风不上当,狠狠地瞪着,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个小冤家。他知道,楚卫也就是做做样子,到头来该怎么着还怎么着,早就说了——无可救药。
楚卫抬了头,眼圈有点红……好像是有点红,黑咕隆咚的也看不太清,挤出一个苦笑,“我真说是28岁,谁信呢?”
我信!陈风迸了俩字,咬咬牙,说不下去了。
楚卫,也不愿意这样的吧?唉……
“其实,师父给我交待的任务,是……”楚卫艰难地开了口,努力筹措合适的说辞,憋得脸红脖子粗——陈风忍不住想笑,这家伙,编瞎话的时候眼睛都不带眨的,说真话倒活像要了命。
“呃……你明白了吧?”楚卫实在憋不出来了,委屈地看向陈风,“反正你知道怎么回事儿就成了吧?”
陈风很想说我明白什么了我!看看楚卫的眼神,没忍心再逼他,其实不说也知道了,梁老肯定是给楚卫下了个套——告诉他,那个谁谁谁要执行一个重要任务,那个谁谁谁的处境很危险,那个谁谁谁很需要一个保镖暗中帮个忙搭把手搞点地下工作啥的……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儿,你要是有空呢……楚卫肯定是忙不迭地点头,我有空!我有空!我有空大大的!
人家说,越是那把骗人当能耐以为人人都会上自己的当的,其实越容易上当受骗——这话真是有道理。
“其实,我真是打算洗手不干的……”楚卫陪着小心跟陈风检讨,“真的,我连调动手续都办好了,培训中心老师,就是北戴河那个。我知道会在那个班上看见你,我以为你肯定认不出我来,我想着看看你,知道你过得好不好就成了……可一看到你,我就控制不住了……”
“我过得挺好的!”陈风觉得胸口撕裂一般地疼,闷得难受。
“不好!你一点都不好!不然我不会后悔得要了命!”楚卫激烈地口吻把陈风吓到了,呃,楚卫……
“你光说我狠心。你TMD那时候一点不比我心软……你TMD拿球砸我,你TMD喝醉了还骂我……你个混蛋王八蛋!”
楚卫赤红着眼睛瞪过来,瞪得陈风头皮发麻,是是,我混蛋!我王八蛋!我以后不敢了楚卫……不对啊,怎么变成你教训我了?风头什么时候转过来的!
楚卫显然还是不习惯这么激烈的表达方式,愣愣地住了口。过了好半天,吭吭哧哧地劝慰起陈风来,其实,老师也是为了我好,他也是……不希望我消沉下去,所以就……
所以就拿我做了个套?陈风郁闷得想杀人放火,这个套还真是,又皮实又管用,一套一个准。
姓梁的以前八成是猎户出身。
楚卫懊恼得快把头发拔光了,他跟我说……
得了别说了!我能想到他跟你说了什么!那些话老雷也跟我说过……不对,他没说过,他提都没提你……陈风恍然大悟,他就是那么一暗示,也不知道怎么的,我就上了当了……TMD,这个套比你那个还皮实!
两个人互相看一眼,同时叹了一口气,唉!
卡拉OK机忽然响了起来,许冠杰得意地唱,得意地唱,得意地唱了又唱,半斤八两……半斤八两,就算有福都冇你享!
得,你是半斤,我是八两,我们都一样,有福也都没份享,就这样,就这样。
第三十四章
“我说,事情都说清楚了,你该放心了吧?赶紧走吧,不管怎么说,这个地界就是不安全——老头儿也不算是吓唬你。”陈风说的其实不完全是心里话,他这会儿还真舍不得让楚卫走,可不走不行啊,楚卫的处境也确实危险。
楚卫抬头摸着陈风的脸,一下一下的,有点痒。不行啊,我得听安排,上面没发话呢,我怎么走?我还有任务呢。
什么安排不安排的?不就是梁老一句话的事么,你跟他说说不就得了。
不行,楚卫郑重地摇头,这是私事,不合规矩。
你就不能为我破个例啊?陈风很恼火,老头儿都说了嘛——规矩可以乱!
楚卫生气了,陈风!我忍你半天了,那是我师父!你放尊重点!
楚卫把“师父”俩字咬得很重,显然,梁老在他心目中的地位,那是至高无上滴!
陈风笑得促狭,拉倒吧,都被逐出师门了,还这么忠心耿耿的,你以为你是令狐冲啊?
你他妈才是岳不群呢!楚卫火了,骂了句脏话,骂完了才反应过来——辈份儿又乱了……于是慌忙改口,不对,你是林平之!那个混蛋!
陈风哭笑不得地提醒楚卫,“我要是林平之,倒霉的可是你,别忘了,林平之练的是避邪剑法。”
“避邪剑法有什么了不起!你当老子怕你……”楚卫忽然反应过来陈风的意思,所谓欲练神功,引刀自宫……“下流!”
楚卫脸红得什么似的,陈风有点纳闷,当初一块儿在道上混的时候,什么没见过啊?楚卫那时候,跟个小流氓似的,黄色段子说得一个溜,脏话一串一串地往外蹦,怎么几年不见,性子都变了?
倒没觉得不习惯,感觉……眼前这个楚卫才是真实的楚卫,以前那个,总像隔了一层纱,怎么也看不清楚。
楚卫很认真地跟他解释,那时候是装的,干那个嘛,就得装啥像啥,后来习惯了,当老师的时候,一身的吝气,磨了好久才干净。
陈风猛然想起,楚卫第一次给他们上课的时候,同学们猜他杀过人的事情了,呵呵。
楚卫看他一眼,没说话。
胸口有点难受,那眼光就好像是一把刀子,轻轻在胸口戳了一下——倒不疼,就是痒,痒痒的。
有个广告这样说:伤口,还疼吗?痒痒的。痒,就说明快好了。
陈风挺烦那个广告,可架不住电视台天天播天天播天天都播,于是就记住了。现在想起来,人家其实说得没错——伤口长肉的时候,神经末梢也在长。
陈风考虑回头去买两瓶那个什么营养液来喝喝,希望不会喝傻了。
嗯,陈风能有这个念头,那就已经傻了,至少是离傻不远了。
楚卫抱着衣服往外蹭了蹭,挪开身子,慢条斯理地把衣服穿上,理好了,左右看看,皱皱眉,俯下身子收拾起满地狼藉。
陈风也不说话,就看着楚卫收拾,楚卫那腰明显有点蹲不下去,还那么硬撑着,陈风心里这份别扭就别提了。
楚卫埋着头收拾了半天,刚才实在是太疯了,小包间里跟台风过境一样,东西扔得哪哪都是。
到后来楚卫实在忍不住了,扶着腰撑起来,不满地瞪了陈风一眼,你就不会搭把手啊?
陈风哼了一声,我就想看看你能逞强到什么地步。
说着话把楚卫往沙发上一放,“老实呆着!”然后开始收拾,把乱七八糟的东西归置到一块儿,剩下的就是服务生的事儿了。
楚卫显得有些不自在,“洗手间有簸箕,别麻烦服务生了……”
陈风回头好笑地看他一眼,“门口那个服务生也是警察吧,你带来的?看着是嫩了点儿,连盘子都端不好。”
刚才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KTV生意兴隆,就这一间包间偏偏空着,位置还特合适,再加上那个笨手笨脚的服务员,陈风不用过脑子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也知道,楚卫若不是安排了把门的,断然不会由着他在门里这么胡天黑地的折腾,毕竟现在俩人的处境都不安全——就这样,这小子还惦记着不脱衣服好脱身呢。
这么想来,楚卫一定又有新的任务,不然不会添人手。陈风没打听,他知道楚卫肯定还得瞒着他,与其自讨没趣,还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糊涂的好。
楚卫点点头,算是默认了陈风的话,态度干脆得叫陈风有火都没处发去。
陈风不吭声了,从洗手间找出簸箕,低头扫地。
楚卫开门出去,小声跟走廊上的服务生嘀咕了几句什么,陈风当没看到。
楚卫回来的时候拿着一张卡递给了陈风,陈风接过来看看,是KTV的会员卡。
“接头方式变了,以后有什么事你就到这儿来,把这张卡给门口的服务生,他知道该怎么办。”楚卫一字一句地嘱咐,说得很慢,生怕陈风不往心里去。
陈风点点头,把卡塞进裤兜里,一声不吭地扫他的地。
大屏幕上张国荣深情款款地唱:忘了过去,锁上记忆,重新在一起,亲爱的我请你莫再犹豫……
楚卫过去把机器关了,张国荣一句“我爱你”刚唱了一半,啪地没了影。
陈风把屋子打扫得差不多了,把房门又锁死,回过头跟楚卫说,“还是开着吧,也不妨碍什么,太静了反倒烦得慌。”
机器又开了,张国荣换了一首歌——你我相隔那么远,哪年哪天可相见?
陈风歪着头问楚卫,我说,咱们这样……算不算假公济私呀?
楚卫白他一眼,知道还问!
陈风说我倒无所谓,我是担心你,这个不是不合你的规矩吗,公私要分明不是?
楚卫说你还别气我,规矩是人定的,怎么着吧?
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愿意为我,破了规矩?陈风涎着脸问了一句,被楚卫骂了声“臭不要脸!”
陈风很想说老子今天就不要脸到底了,没敢,已经耽误了太多时间,还有好多该做的事情没做呢。
楚卫也不知道从哪里变出的纸和笔来,低头给他画了个地图——这个人叫路三,别人都叫他“三儿”。喏,就是这儿,东苇路小天小区一带,挨着城郊化工厂铁路专用线这一片儿的城中村,这家伙老在这一片转悠,骑个三轮车收废品,好像跟路口那个副食店的老板娘有点瓜葛——那老板娘长得挺招人,今年40多了,老公在外地打工,常年不回家……
陈风已经听呆了,楚卫这资料详细得让人发懵,就是最好打听家长里短的长舌妇怕也没这么消息灵通吧?
楚卫不在意地说我盯他不是一天两天了,就这会儿,还有人在那一片埋伏着呢,要不是没证据,早就抄了他的窝了!
怪不得!怪不得楚卫就看了那么一眼,怪不得楚卫敢不干正事跟自己瞎混一晚上,怪不得……老子又被摆了一道!
这TMD就是那个信誓旦旦“再不瞒你”的楚卫!
陈风没有生气,真的,一点没有。相反的,他很欣慰,他想起了牛群冯巩的相声里这样说:一个人,说一句假话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说假话,不说实话。几十年如一日地编瞎话,这才是最难最难的啊!
他也说过假话,他跟梁老说,他从来不听相声。
他很欣慰,像楚卫这种一辈子没实话的混帐玩意儿,也就自己还能容忍得了,也就注定只能和自己混一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