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捂住嘴巴,似是在反胃恶心。谁又能不恶心呢,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在眼前被油炸了。
丫鬟却继续劝道:“爷,这么多肉呢,不吃该浪费了,如今外面饥荒,那么多人想吃都没得吃。”
那人强压下恶心,手一挥,强自硬气道:“爷想吃就吃,想扔就扔,还是你觉得爷买不起?!”
丫鬟沉默不语,庄主兀自冷笑,看了一眼雷伯。
雷伯走到那壮汉面前,躬身道:“既然您吃不下便跟老奴来。”
那人没多想,心道一个老得都快掉渣的人能耐自己如何?当即跟着雷伯绕过庄主身后的屏风。众人也只当这一事情已经告一段落,谁曾想当大厅之中勉强恢复一些生气后,就传来了壮汉的求救声:“唔,唔,要胀死了,要胀死了……”
众人面面相觑都看见了彼此眼中的悚然,没有一个人敢出声,也没有一个人敢再有什么动作。
吴珣闭了闭眼,心道佛偈。
此人是个活生生的疯子,但吴珣心中也清楚,郑鹰说得是对的,这个人是少林弟子,就算不是少林弟子,也应当是笃信佛教之人。
泥犁宴,请帖之上写得明明白白。
泥犁,是梵语中的地狱。
十八泥犁,也就是十八地狱。
撒谎骗人,当入拔舌地狱;占□□室,当入油锅地狱;浪费粮食,当入舂臼地狱……
虽然那浪费粮食的壮汉似乎是撑死的与舂臼不大一样,但按照庄主之前的说法,他毋庸置疑的是在按照这些人的罪名一一处以对应的惩罚。
这的庄主当自己是掌管人罪孽生死的主宰,那他收拢容留这些有罪之人便有了缘由——佛言,人为善多者上天,为恶多者入泥犁。
正当这场泥犁宴朝着始料不及的方向发展时,雷伯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躬身附在庄主耳旁说了几个字。吴珣立即以内力贯耳也只是模模糊糊听见了“借宿”两个字。
然后吴珣被郑鹰碰了碰,就见郑鹰用手沾了沾酒水在桌上写下了“峨眉”两个字。
吴珣:“……”早上刚冒充受峨眉师太指点,他着实有些心虚。
不过也拖了这峨眉来人的福,这场食不知味的泥犁宴终于结束了,众人随着雷伯从同样的路同样的雾气之中转了出去,丫鬟婢女引着他们各自回到了各自的院落房间。
吴珣刚想走,雷伯便唤住了他:“听闻吴少侠曾受峨眉师太指点,不如和老奴一同前去叙一叙旧。”
吴珣搔了搔下颌:“这……也许并不是我认识的那一位师太。”
“无妨,总归是有些渊源,说起话来更为方便。”
话已至此,吴珣不好再推脱,郑鹰有心想和他一同去也能帮衬一下,但吴珣却悄悄摇了摇头。庄主多疑,雷伯更是多疑,他们俩作为素昧平生萍水相逢之人不该走得太近。
郑鹰无奈只得先离去,而吴珣跟着雷伯前往厅堂,一路上盘算着他认识并且已经隐居不问世事的峨眉师太的名字,以免等会儿漏了馅。
当他走到厅堂外,便已经听见里面谈笑的声音,雷伯笑道:“庄主轻功卓绝,已经到了。”
吴珣:“……”就那么点破路,要不是不得不跟着雷伯走他也早就到了。
抬脚进入厅堂,吴珣扫了一眼厅堂之中坐的人,顿时愣在了当场。
来人确实是峨眉打扮不错,两个师太两个峨眉弟子,均看得出是高手。但除了他们,还有一个人——此人身着白袍劲装,白锦缎之上滚着金丝,乌发用玉冠束起,腰间挂着把银丝剑鞘的宝剑。狭长深邃的双眸之中瞳子如黑曜石一般,高挺的鼻梁,淡色的薄唇,显得这人有些许的冷淡。
或是察觉到了吴珣的目光,那人的目光转了过来,触及吴珣的那一刻,那双如玉石般淡漠得没有温度的双眸瞬间染上温润和喜悦。四目相汇之时,竟然有些难舍难分。
吴珣强迫自己移开了目光,拱手道:“庄主找我?”
庄主见吴珣声线很稳,倒是有了几分欣赏,在看过宴上种种后还能用这样的语气同自己说话的人着实不多,笑道:“这几位是峨眉派中人,路过山庄借宿一晚。不知几位师太可否认得这位少侠?”
吴珣抢在她们之前说出了答案:“应当不认得,我与静辽师太相识乃偶遇,我从未去过峨眉,应当与几位没有见过。”
这时其中一个弟子打扮的人皱了皱眉头,盯着吴珣端详了片刻后,笑道:“施主只记得静辽师太,可忘了静辽师太身边还有旁人了?”
吴珣眨了眨眼,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迟疑道:“这……”
庄主哈哈大笑:“吴小兄弟倒是天真烂漫,只记得静辽师太,却不记得旁边还有一美人师妹,当真是暴殄天物。”
吴珣赶紧低头,避过目光:“女子清誉要紧,庄主莫要玩笑。”
“这倒是我的不是了。”庄主端起一杯茶,“以茶代酒,敬诸位。”
其他人纷纷饮下杯中茶水。放下杯子后,庄主正了正神色,看向了那一白衣公子:“这位公子也是峨眉弟子?”
“家母与峨眉有旧。”
短短的一句话将此人的骄矜展现得淋漓尽致,庄主眯了眯眼睛,眼中闪过了不悦,但他还是继续问道:“诸位可是要南下?”
一位师太说道:“庄主所言极是,我等奉命南下,路过贵宝地前来叨扰,还望庄主海涵。”
见她们不愿多说,庄主也不再多问:“无妨,我这里别的不多,房间倒是不少。雷伯,给他们找一处院落,不过这男女有别,这位公子可能要与几位师太分别而居。”说到此处,庄主有看向吴珣,“我记得吴小兄弟院中还有空房,吴小兄弟不介意吧?”
吴珣赶紧道:“自然不介意。”当然不介意,他还求之不得呢。
那白衣公子此刻已经端起了贵公子的架子,扫了吴珣一眼,没说什么。那四个峨眉派的人倒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豫不决。
庄主笑道:“几位师太可是不放心山庄安全?放心,鄙人虽不算武林高手,但麾下有不少江湖侠士。我看这位公子武功不凡,想必也不会畏惧的。”
短短的时间里,庄主便已经看出这四个人应当是护送这位白衣公子南下。对这样不识人间疾苦的贵公子,庄主压根不放在眼里,本来他并不想为难这几个人,毕竟峨眉这样的名门正派是他不愿意招惹的。但方才那白衣公子的骄矜激怒了他,他现在不想这么简单地放过这个人了。但真要如何他也还没有想好,所以先将此人与这几个峨眉派的人分而化之。
白衣公子果真中了激将之法:“自然不会。”
庄主笑着点头,挥手让雷伯安顿他们的住处。
夜深人静,山庄也变得静悄悄之时。
进入住的客人房中的烛火刚刚熄灭,便有一道黑影摸入了房中,手悄悄地探入了被子之中:“听说公子不畏惧这府中坏人,防人之心不可无,公子大意了。”
“若坏人都如阁下这般……”声音是从黑影身后传来的,声音的主人揽住了身前的窄腰,鼻尖在面前之人的后颈处眷恋地蹭了一蹭,“本公子倒是觉得不防也罢。”
第266章 相思入骨-一夜春宵至天明,你情我愿不撒手。
吴珣只觉得湿热的鼻息拍在他的后颈,不用看他便自己自己的后颈应该是浮起了一层薄红,身子忍不住微微战栗。
他拽住那环着自己腰的手,拧腰朝床上一倒,两人撞到一处,薄衾拢在了两人身上。二人侧身而对,鼻尖相抵,吴珣用气声道:“你怎么来了?”
“想我吗?”
“想。”吴珣的声音仿佛浸了一层温润的水汽,透着点委屈还透着些甜。
“我也想……”
吴珣听到一半,便被狠狠地绞入了坚实的双臂之中。吴珣听见耳边传来深深地叹息声,仿佛疲惫至极的旅人终于找到一汪甘泉。吴珣听见自己耳边用力的呼吸声,仿佛在贪婪地汲取着周遭的空气。
心下酸酸软软,吴珣回抱住了眼前的人:“很累吗?”
“你不在,很累。”
吴珣说不出心底里是什么滋味,甜丝丝的但又说不出的心疼,只能用力地收紧自己的手臂,他们两个仿佛恨不得要将彼此揉入自己的骨头之中。
直到有些东西悄然地发生着变化。
吴珣觉得搂在自己腰间的手微微松了一点,不用看吴珣都知道他在笑,伸手捂住了他的嘴:“不准笑。”
“我没有。”说是没有,但话中却含着满满当当的笑意。
“我、我是个男人,这是正常反应。”吴珣努力让自己理直气壮起来。
“是是是,我们珣儿已经是个男人了。”
吴珣收回了自己的手缓缓地捂住自己的脸,将自己的脑袋埋到软枕之下,太……羞耻了。
大手在他腰眼处揉了一把,吴珣的腰一软便塌了下去,模模糊糊地想着,到底是谁调戏谁?谁才是这府中的坏人?
翌日上午,雷伯按照惯常去给庄主禀报每日府中的情况。说了几句后,庄主话锋一转:“那新来的人如何了?”
雷伯的表情有些古怪。
庄主挑眉,屈指敲了敲扶手:“但说无妨。”
“咳,那位白衣公子似乎有些风流。”
“哦?”庄主来了兴趣,戏谑道,“如何得知?”
雷伯摸了摸鼻子:“屋中被褥皆换了新的,屋中的味道虽然被盖住了,但是还是能闻出一丝不对。”
庄主陡然眯起了眼睛:“可他哪里找的女人?”
雷伯一凛,半晌才道:“可需老奴去敲打敲打弄春楼的姑娘?”
庄主摆摆手,嘴角挂起了一抹玩味的笑:“不必,好色是件好事,我还正愁找不到借口呢。”
雷伯心中默默为那白衣公子掬了一把泪,这位公子恐怕也上了他们庄主的名单之上。
此刻一脸餍足的白衣公子哪里知道自己被安了个风流的名头,不过就算是他知道了,恐怕也只会赞同地点点头。
若只对珣儿一个人风流,又何尝不可呢?
思及此,一个峨眉师太走了进来,先是行了一礼:“殿下,没有找到那位千夜楼主的踪迹。”
“老鼠总是要往角落钻的,若他大喇喇地在孤面前坐着反倒是不同寻常了。慢慢找,他隐居幕后自然耐不住寂寞,多留意那些进出后山的女子,必要的时候找人混进去。”
峨眉师太颔首,行了一礼后便离开了。
白衣公子、不,应该说是陆詷将信写好折起,叩了叩桌子,一道黑影落在了陆詷面前。陆詷将信递给他:“这封信给祖父。”
“是。”
暗卫离开后,陆詷起身转入屏风,此时他们已经不在他的房间,而是珣儿的房间。陆詷不瞎,能看出雷伯对自己盎然的兴趣,既然他感兴趣那就慢慢看。
陆詷坐在床边,看着吴珣的睡颜,嘴角忍不住挑起一个弧度,就连眼底都氤氲着笑意。手指轻轻摩挲在吴珣的唇上:“还装睡呢?”
嗯?
是谁在冤枉他?
吴珣睁开眼睛,精准无误地咬住了陆詷送上门的指头,没曾想那指头顺势长驱直入,逗着那柔软的舌头。吴珣的脸颊飞来了一片薄红,他湿漉漉的眼睛看着陆詷,就像一个无辜的小兽,只不过陆詷知道这只小兽可一点都不无辜。想起昨夜的放纵和沉溺,陆詷眸色转暗,心中恨不得立即将吴珣打包带回京城。
“吴少侠还没有起吗?”雷伯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陆詷收回了手,两人对视了一眼后,陆詷抓起自己的腰间的剑鞘抵在吴珣的颈部。
吴珣用无奈的声音喊道:“还未。”
雷伯似乎全然没有听见,推门而进,边推门边道:“吴少侠?吴少侠?”边说边绕过屏风一抬头就看见陆詷的剑鞘正抵在吴珣脖颈之下。雷伯吓了一跳,倒退了两步:“这、这这二位这是做什么?”
陆詷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将剑鞘收了起来,冷冰冰道:“管好你的嘴。”
说罢转身便走了出去,和雷伯擦肩而过时脚步一顿:“也管好你的眼睛。”
雷伯有一丝错愕,他并非善类,但是这般被明晃晃威胁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发生过了。
见陆詷的身影消失,吴珣摸了摸脖子,心有余悸地叹了一口气。
雷伯赶紧道:“吴少侠,他这是……”
“嗐。”吴珣苦笑,“怪只怪我耳朵太好使。”他摆摆手,“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可是昨晚听见了什么?”雷伯试探道,若他的猜测无误,吴珣理应听见一些声响才对。
吴珣摸了摸鼻子,耳根有些泛红。这并非演戏,而是情不自禁的反应,昨晚他们发出的动静应该不算小。虽然没有特别实质的进展,但他还是说了很多羞人的话。
雷伯见他这个表情,心中也有了数,笑道:“庄主邀您一同用午饭。”
吴珣点头:“容我洗漱一番。”
“这个自然。”雷伯笑道,“少侠洗漱后自行前往后山便是。”
“后山?”吴珣搔了搔下颌,“可是昨晚用饭的地方?”
雷伯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道:“公子到后山的界碑,老奴在哪里恭候公子。”之后雷伯便先行离开了。
吴珣简单收拾了一下后便离开了房间,而陆詷正站在水井之旁,吴珣径直走了过去轻声道:“有人监视。”随后拔高了声音,“还请六少让一让。”
陆詷扯了扯嘴角:“凭什么?”
“凭你有求于我。”吴珣毫不客气道,“你睡了这山庄的人,庄主岂能饶你?我等等便要与庄主用午饭,你若不让那我到时候便据实说了。”
“你!”陆詷不甘不愿地让了半步,但是有些话还是要说明的,“我要睡谁,那也是你情我愿的事儿,他管不着。”
吴珣用双手拢了一拨水洗脸,闻言眨了眨眼,水珠坠在了眼睫之上,小声道:“谁同你你情我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