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警察……我认识。”
“那个老刑警?”圣祺也看出不妥,“你们之间……有些误会吧?”他措词很谨慎。
“没有误会。”伊毅笑,笑他小心翼翼的样子,旋又道:“这事本来跟你无关,但我们现在住在一起,还是让你知道比较好。”一顿,他直言,“四年前,是他负责调查我的案子。”
圣祺嘴唇一动,忍着。
伊毅斜眼看着他,“洗黑钱案。”
圣祺垂下眼皮,当然不会问伊毅为什么要做犯法的事。
“当时虽然他在调查我,但他的目标不是我。”
目标不是伊毅,自然是他的客户。圣祺明白,不由得吓出一身冷汗。
黑帮绝不容许对自不利的证据落在警方手上,他们会不择手段,甚至杀人灭口。
难怪那时伊毅会抛下慧君逃跑。
“不能做污点证人,要求警方保护吗?”
“警方主动提议,我假意答应,然后乘机逃跑。”伊毅说得轻描淡写,但当时的过程肯定惊险万分。
“为什么?”圣祺忍不住叫。
“因为得罪警方比得罪黑帮划算。”伊毅淡淡道。那时帮会已经扬言:若大龙头入罪,必定杀害伊毅全家。警方虽说保护,但保得一时,保不了一世。
圣祺呆住了。
“别担心,那帮会去年前已经被别的帮派吞并,我手上的证据己成废纸。”不然还真不敢回来。伊毅一顿,继续说:“就算警方对我怀恨在心,也不会牵连你和乖乖。”这就是宁得罪警方,不得罪黑帮的道理了。
“伊毅!”圣祺根本不担心这些,“刚才那警察没对你做什么吧?”
“法治社会,他能对我做什么。”伊毅淡然说。
“但你脸色很苍白。”
“你眼花了,咳!”伊毅喝了一啤酒,却不小心呛到。
咳嗽牵动了内伤,痛楚令咳嗽得更猛烈。
“伊毅……”圣祺想替他拍拍背,又怕肢体接触惹他不快,“我去给你倒杯水。”
他匆匆跑去厨房。
伊毅咳得喘不过气。忽然,一只小手在他背后轻轻地拍了几下。
“乖乖?”伊毅意外地看着儿子。
乖乖天真地笑。他咳的时候,爸爸都会轻拍他的背。
“怎么还不睡?”伊毅问。
乖乖扭扭身子,害羞道:“乖乖要爸爸。”
“哦。”在找圣祺吗?小孩子都是这样吧?伊毅想起自家小弟年幼的时候,不知怎地经常半夜惊醒,每次醒来都会哭着找爸妈,自己怎样哄都哄不好。
他微微一笑,摸摸儿子的小脸。嗯,跟小弟有六七分相似。小弟的五官是父母的综合体,但自己的长相跟他们却完全不像,也不知是遗传了祖上哪一位。
“叔叔……”乖乖依偎着他,忽然红了眼睛,好像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伊毅吓了一跳,“怎么了?爸爸快回来了。”是不是该抱乖乖到厨房去交给圣祺?
“对不起……呜哇……”乖乖放声大哭。
“为什么说对不起?”伊毅替他擦眼泪。
乖乖抽抽噎噎道:“因为乖乖不乖。”
“没有,乖乖很听话。”伊毅随口敷衍。
“保姆阿姨说,小孩不乖,会被警察叔叔抓去关。”大人老是这样吓唬孩子,幼儿信以为真,一直以为自己做错了事,“对不起,因为乖乖不乖,叔叔也被警察伯伯抓了。”
伊毅听了鼻子一酸,彷佛中了一拳。
“不是你错,是爸爸不好。”他紧抱儿子。
“不!爸爸很乖!”乖乖大声抗议,小脸涨红,神态固执,“爸爸没有不好!”
伊毅明白乖乖口中的‘爸爸’是圣祺,不是自己。
感觉居然有点难过。
在这一刻之前,他对‘儿子’这词并没有任何感觉。
一星期前,他才知道眼前这小人儿的存在。
已经淡忘的前女友送来一封信,亲笔信上只有一句话:毅,我为你生了个儿子。
随信附上的还有她的死讯,及由律师发出的通知书,告知他丧礼的日期。
突如其来的消息并没有带来狂悲或狂喜。这几年的生活早令伊毅倦透,再没任何事能为他带来冲击。
他只从实际方面考虑:自己的孩子不该由外人代养;小弟爱上男人,渴望抱孙的父母正因此而伤心欲绝。
所以他回来了。以夺回孩子为目标,不带私人感情。
“唔……透不过气了。”伊毅抱得太紧,乖乖小声抱怨。
“对不起……孩子……对不起。”有点舍不得放手,伊毅轻吻他的额,“你叫什么名字?”
“乖乖。”孩子天真地答。
“那是你的小名。”伊毅一笑,循循善诱,“你姓沈,叫什么?”
“君毅。”乖乖甜甜地笑,童音清脆,咬字清晰,“沈、君、毅。”
伊毅呆住,笑容凝固在脸上。
这时乖乖突然挣脱他的怀抱,向前扑去,“爸爸!”
伊毅抬头,看见不知何时出现的圣祺。他站在不远处,拿着一杯水,脸色略为苍白。
一时间,二人都说不出话。
只有乖乖抱着父亲大腿,雀跃地叫着:“爸爸!爸爸!”
圣祺回神,让儿子把水拿给伊毅。
“是慧君起的名字。”他的语气很平静,神态很平静。
伊毅的胸口好像被石块压住。
“你一直知道?”他的声音干涩。事情跟想像中不同,慧君没有欺骗圣祺,圣祺在知情的状况下娶她,并把另一个男人的骨肉视如己出。
“……”圣祺没有作声。
乖乖又回到他身畔,依依膝下,“爸爸,陪乖乖睡。”
圣祺抱起他,转身欲回到屋里。
“圣祺……你……这样爱她吗?”伊毅在他背后轻问。
圣祺脚步一顿,不回头,亦答非所问,“伊毅,世上至少有一人爱你至死不渝,所以,请勿自暴自弃。”
庭园里只剩下伊毅,他默默坐着,思潮起伏。
脑海中,刑慧君模糊的音容突然清晰起来。
爱情从来不是伊毅追求的目标,所以亦不曾用心经营。
跟慧君一起多年,是因为大家是同道中人,彼此目标一致,步伐相同。她是他的得力助手,最合拍的伙伴。
但回想最初,令他接受少女告白的理由,却是为着另一个人。
据说,她是他倾慕的对象。
伊毅手按着胸口,内心隐隐的痛。
第一次,他对圣祺感到内疚。
优美的景色在车窗外飞掠。
公车有节奏地摇晃,令大半乘客昏昏欲睡。
少年伊毅坐在靠窗的座位,托着腮,微带倦意。
沿路风景跟脑海里的记忆相差不远……嗯,已经几年没走这条路了,没想到印象还是那么清晰。
沈园……以为一生都不会再踏足,也不想再踏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