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地杀人,对于他这种人,余生已经没有什么期望了。
杀人是一件太快的事情,为了避免成为行尸走肉,他慢条斯理,不紧不慢。
当然有消遣的方式,青楼什么都有,赌场,欢场一应俱全,男色女色样样不缺。但是放纵之后往往都会很空洞。
这样的声色犬马,久了就会厌烦。
他更喜欢的还是和君芝在一起看话本。
公子沈的话本,她的故事总会触动人心,君芝总是哭得不成样子,扬言要揍她一顿。
他们认识,他们都认识,偶尔会一起聚聚,他们在姑苏,她则在广陵,开着书楼。
书楼的名字就叫书楼。
就想青楼的名字就叫青楼一样,和那个人一样的爱好。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重复着一样的生活,有时候重复的生活过得很慢,但有的时候它又很快。
一转眼,两年就过去了。
他在一天早晨醒来,看见了自己的满头白发。
他的皮肤眉睫都变得雪白。但是容颜未老。
这就是药的作用了,慢慢地,他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一点一点地被蚕食着,不致命地,缓慢地,悄无声息地。
他慢慢地虚弱下去,变得嗜睡,变得厌食,但是在那些客人看来,他比以前更加好看了。他们更加疯狂地迷恋他。
他开始呕血,一天一天地。像花期很长却终要凋谢的美丽的花。
有一天他半梦半醒地坐在榻上,手上的书渐渐模糊。
有一个人推门进来,他抬眼去看。一瞬间好像时间都要静止。
那人说,“宪清?”
他呼唤着一个回忆的名字。
他睁开眼睛。
又做梦了。
但是这次他不是一个人醒来,房间里的人意外地很多。
窗边站着陆罹,君芝坐在榻上翻看着话本,一个自带三分笑意的人和她在一起津津有味地交谈。
一个玉一样白的人在看他的金玉镶珠屏风,一个桃花潋滟的人坐在床边注意着他的动静。
一 个气质出尘的人看着墙上的画,另一个剑眉星目的人站在他身边。
他明显松了一口气,“你终于醒了。”
一瞬间所有的人都围了过来。
他被君芝扶起来,“这些人是?”
君芝旁边的男人笑得春光烂漫,“喻怀瑾。”
看着屏风的男人说:“莫琼,你的屏风很好看。”
桃花眼的男人说,“眉喜。”
“黎越人。”
“伍望舒。”
所以……是怎么回事?
这些和他没有任何牵扯的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就说来话长了。
彼时莫琼正和君芝相谈甚欢,他们的话题已经从外表探讨到了内里。作为看过沈公子话本的两个人当然更加热火朝天。
黎越人最近有些敏感,对这种话题相当关注,没忍住听了一耳朵。
觉得自己也应该去看看沈公子的书。
另一边,探路的两个人掉进了陷进,一阵短暂的天旋地转之后,他们莫名其妙地到了一个房间。
见到了一个绝对不属于凡间的人。
他静静地半躺在榻上,雪白的发垂落在地上,手里拿着书,半落不落的,那张像是被神亲吻过。眉目生光,是太阳也是星辰。
他被阳光拥抱着,像是随时会消失在这样妍丽温暖的光里,回到属于他自己的地方。
他们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但是刚才进来的动作这样大,为什么他还没有醒?
眉喜察觉到不对劲,他走过去,探了探他的脉象,心里猛然一惊,这是濒死的脉象。他当机立断把人抱到床上。
床上有一只金色的蝴蝶飞了出去。
伍望舒动作迅速地想要抓住它,但是那蝴蝶挥动着翅膀迅捷地飞出窗外。
伍望舒看见了,那并不是真正的蝴蝶,是机关蝴蝶!
“我们得赶紧离开,不然很快就会被发现,他怎么样?”
眉喜皱着眉头,“很不好,我现在还不能走。”
伍望舒看着他,犹豫一瞬,抱着剑站在门口。
眉喜掏出身上的药,为了应对突发状况,他的保命药向来都是随身携带。
房间里忽然飞来了一只金色的蝴蝶,停在君芝的肩上。
莫琼眼睛放光,“这是金玉做的!真是活灵活现,鬼斧神工。”
君芝幽幽地说:“我有客人来了。”
她看着他们,似笑非笑地说:“或许你们还认识。”
莫琼脸色微变,黎越人淡淡地说:“我们能和你一起去看看吗?”
君芝微微一笑,“当然。”
楼上的人还没有醒过来,眉喜眉间皱起一道深痕。
外面已经传来脚步声了。不加掩饰的脚步声,还有交谈声。
伍望舒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他听见了越人和莫琼的声音!
有人敲门,声音像是汩汩的泉水,“我们可以进来吗?”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伍望舒心里警惕着,把门打开了。
真的是他们,还有一个好看的女人,想必这也就是君芝姑娘。
君芝本来从容不迫,但是看见躺在床上的人顾不上什么礼节就进去了,忧心地问:“他怎么了?”
眉喜没有抬头,“他中毒很深。”
君芝脸色苍白。
看样子她知情。
“虽然毒没有办法解,但是人还是可以醒过来的。”
君芝真诚地道谢:“谢谢公子。”
她看着床上人,满心酸楚。
喻怀瑾正在骑马赶来的路上,他出来之后不久陆粼就带人赶了过来,杀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可怕的阴谋没有得以实现。
他怀揣着乱糟糟的线索,只想找到陆离当面和他谈谈。
到青楼的时候他还不知道怎么回事,没有想象中的糜艳景象,所有的人都静静地站着,好看的女人提着裙摆步步生莲,恭顺地请他上楼。
脚下的水银缓缓流淌,那个男人穿着白色的衣裳在窗边缓缓回头。
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看见了陆粼,但是很快地,他反应过来。
这是陆离,这两个人几乎一样,但是弟弟面相柔一些,像是个浊世清公子。
难以想象这样的人会说出蛊惑人心的话。
“我知道你会来找我。喻怀瑾。”
他依旧是用那种蛊惑的语调说着话,却不显违和。
喻怀瑾看着他,看进他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有太多情绪,它们交杂在一起,眼眸就变得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他说,“我已经知道了真相了。”
那人不在意地问,“你知道什么?”
喻怀瑾紧紧盯着他的眼眸,“你杀父弑母,枉为人子。
但令人失望的是,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表露出来。 ”
那人轻描淡写地问,“你相信了”
喻怀瑾一时无言。
“我知道你可以看到我,但是喻怀瑾,我们是一样的人,我也可以看到你。
“你的心里藏着什么,我也可以看到。”
喻怀瑾轻笑一声,“我不害怕被你看见。”
陆离也笑了,“但是你害怕被别人看见。这些年,你一直在试图赎清自己的罪孽,但是你知道你是还不清的,那么你到底是因为愧疚,还是想要拯救自己饱受折磨的心呢?”
喻怀瑾冷笑一声,“我知道我想要什么,但是你呢?你是因为恨,还是因为爱”
陆离怔愣良久,他脸色苍白地笑了,“我只是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喻怀瑾走了,陆离半躺在榻上喝酒,那些鲜红的酒液流淌着,像是亡人的鲜血。
像是火海。
陆离想起火焰和尸体,想起那把刀血淋淋地刺进胸膛的剧痛。
他忽然起身,从窗边一跃而下!
白色的轿子无声地出现拖着他飘走。
像是在夺命狂奔,落荒而逃。
“你杀母弑父。”
这句话一直回荡在他的脑海里。山间密林里他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发出巨大的嘶吼。
“哥哥!”
“哥哥!”
那简直不是人发出的声音,那声音里勃发的恨意和悲伤犹如实质。
“为什么!哥哥!”
他扬起手向树木狠狠地挥去,那些树木断裂着倒在地上,他咆哮者,他怒吼着,像是落难的君王又像是无助的孩子。
很久,他和树木一起倒在地上,眼前的星辰璀璨。
他的眼前一片模糊,“哥哥,你真可怕。”
他哭了。
眼泪顺着眼角留下来,滴进泥土里。
像是埋葬的秘密。
喻怀瑾在屋檐上吹着夜风,秋风很有些薄凉,他本就畏寒,但是此刻他甚至敞开衣襟任由寒风侵骨。
他倒不是迷茫,他至始至终都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为此他将不惜一切代价,但是陆离就很些耐人寻味了。
他是一个痛苦的人。
他是一个悲伤的人,那悲伤太过巨大,把恨意都衬得平平无奇。
他的悲伤太干净了,没有愧疚没有恐惧,就是单纯的悲伤。
一个杀了双亲的人怎么会有这样干净的悲伤?
但是他认为自己是个有罪的人。
他的罪是什么
这是一个太复杂的人,他把人心玩弄于股掌之上,自己的伤口却从未愈合。
可能,他真的是在等一个答案。
陆离忽然问他:“你相信爱情吗?”
喻怀瑾不明所以。
于是他得知了一段悲伤往事,看见了一个将死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双更~
第31章 第 31 章
溯雪喉头腥甜发痒,没有忍住捂住嘴咳嗽了几声,猩红的血液从指缝里流出来,君芝递给他一张帕子。
他接过擦拭了一下,“抱歉,失态了。”声音都像是蓄着血。
眉喜眉头皱得更紧:“你服用了‘白雪’。”
溯雪一愣,看样子就是就是他救了他,“是,已服用五年,大限将至。”
喻怀瑾忽然出声问他:“你后悔吗?”
他一阵恍惚,终究是说:“不后悔。”
陆离轻声说,“见到他之后也不后悔吗?”
溯雪看着他微微笑起来,笑容哀伤,“没有退路,哪里来的后悔?”
“没有退路,哪里来的后悔?”他轻声咀嚼着这句话,“说得真好。”
他站起身摘下面具,轻笑着说:“我是陆离,光芒绚烂之意,问剑山庄庄主陆粼的双生弟弟。”
真正是,“满座寂然。”
黎越人想象过他的脸,无一例外都是阴柔魅惑的。
眼前的人却是满身书卷气,笑起来像是早春的阳光。
陆离看着黎越人,“别来无恙?”
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黎越人面色淡淡,“承蒙关心,一切都好。”
伍望舒眉眼锐利地看着他。陆离淡淡扫过他,“看起来是不错,希望你和以前一样,毫无保留……”
“陆离。”喻怀瑾叫住他。
陆离住了口,“抱歉,老毛病了。”
眉喜和莫琼没有和他有过交集,但是下意识地觉得这个男人很危险。
君芝起身送客。
一位侍人上来,“奉公子来了。”
溯雪面色淡淡地起身坐到榻上,侍人们把那扇金玉镶珠的屏风抬过去挡着。
其他人自觉离开。
喻怀瑾问:“奉胤?”
陆离点头:“他们几月前见的面。”
喻怀瑾看着他不说话。
陆离挑眉,“跟我没关系,他们真的是机缘巧合见的面。”
喻怀瑾嗤笑一声,“但是现在就跟你有关系了。”
陆离不置可否,“跟你也有关系。”
“跟我有什么关系?”
陆离深深地看着他,眼眸里雾气弥漫,“一个等死的人,遇见了自己喜欢的人。你是拥抱他还是推开他?”
喻怀瑾背后一凉。
他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奉胤一进来就看见熟悉的屏风,他自觉地坐在屏风外。
“宪……溯雪。”
溯雪看书的手一顿,轻描淡写地说:“奉公子。”
“你还是不肯见我。”
“任由谁被当成另外一个人都不会开心吧?什么时候奉公子不会把我错认成宪清,我就撤掉屏风。”
奉胤眉眼间一片疲倦,“你把什么都忘了。”
溯雪闭上眼,心里发涩:“奉公子不要以为我失忆了就会说什么信什么。我也知道你喜欢宪清,但是他已经死了。”
奉胤眉眼坚定,“他只是忘记了。”
“送客。”
溯雪听着门关上的声音,急急地从榻上下来站在门后。他屏气凝神地听着外面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手紧紧攥成拳头,喉头又是一阵腥甜。
不行……
那人说:“宪清。”
他一下就湿了眼眶。
命运是如何无常而残酷的东西,在你最麻木最无助的时候,在你万念俱灰的时候,在一切已成定局的时候。
他把你最想要的带到面前。
他轻声诱哄你,“拥抱他。”
他看见自己雪白的长发。
于是他说,“你找谁?”
那人眼眶通红,颤着声音说:“他们都说你死了……宪清。”
他紧紧拥抱着他,力道凶狠极了,但是脖颈间却有温暖的湿润。
但是他不能哭。
他狠着心推开他,“公子是到我这怀念旧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