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伊毅的笑容,乖乖也格格笑。刚才在成翘臂弯里惊惶痛哭,这时在伊毅怀抱里却亲热地厮磨撒娇。成翘看见会吐血吧?谁教他完全不懂幼儿的心理呢。
幼儿就像小动物,胆小,戒心重,会把陌生人视作敌人。但只要静静地待在他们身边,让他们观察,待他们明白到这个‘陌生人’没有恶意,那时幼小的孩子反而会因为好奇而主动亲近。
圣祺站在转角处,静静地看着伊毅用毛笔在乖乖的小指甲上画笑脸,乖乖开心地亲吻他。
乖乖很喜欢他……
这是父子天性?还是小孩子都喜欢美丽的人?
他不由得想起第一次见到伊毅的情形。
那年,他八岁。
同学们只知沈圣祺和伊毅交好,却从不知二人是远亲。二人的曾祖父是表兄弟,到了圣祺和伊毅一代,血缘关系已经非常淡薄。
但因为圣祺的父亲喜欢热闹……更正确地说,是喜欢别人奉承,所以沈家大宅的豪华客厅总有络绎不绝的亲友。
爱静的小圣祺不喜欢这样,他爱一个人躲在书房看书,但父亲偏偏喜欢叫他见客。
沈父爱在亲友面前炫耀出色的儿子。每逢节日,他都会在家宴请亲友,然后叫儿子表演才艺。
那一年的年初一,小圣祺在客厅演奏大提琴……
“老师说圣祺很有音乐天份,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材呢!哈哈哈……”在悠扬的乐韵中,响亮的笑声格外刺耳。正在演奏的小圣祺轻轻皱了一下眉。
“圣祺的老师是特地从维也纳请来的,专门教圣祺一人。这大提琴啊,也是特地从维也纳订造的,出于名匠之手呢。初时,那高傲的老家伙不愿意,说什么只替最顶尖的音乐家造琴,后来听见给三倍价钱,还不是乖乖答应。”
亲友一阵吹捧逢迎。沈父很得意。
“孩子长得快,这琴得每年换一个。但没关系,只要圣祺喜欢。我要给我儿子最好的,花再多的钱也无所谓。”
又是一阵赞叹声。
小圣祺感到难为情。他垂下眼皮,不看观众,努力地演奏。
不能出错,不能让父亲丢脸。因为不管怎样,父亲是好父亲……
沈圣祺直到最后仍是这样想。尽管老父算不上是一个好人,但他是一个好父亲;即使他从来没有用过正确的方式去爱儿子,但他对儿子的爱不容质疑。
演奏结束,掌声如雷,众人赞不绝口。
彷佛那学艺不过三年的孩子是享誉全球的演奏家。
穿着小西装的圣祺礼貌地向听众躬身。服侍他的女佣们立刻上前,一个替他接过大提琴,一个拿热毛巾给他抹手,一个喂他喝水。发现他的鞋带松脱,又争着替他系上。众人都是一副小心翼翼、紧张兮兮的模样。
圣祺任由他们摆布,目光无聊地四处游走。
蓦地,他对上一道平视的目光。
好美丽的眼睛!圣祺惊讶地张开小嘴。与众不同的流丽线条和上挑的眼尾,这样的眼睛圣祺只在父亲珍藏的仕女图上看过。
但画中的人的眼睛又怎及得上活人的眼睛灵动有神。
圣祺停了停神,目光下移,如愿地看到一管高挺的鼻子,和棱角分明的嘴。
好好看的孩子!是亲戚的小孩吗?
圣祺犹豫,他不认识亲戚的小孩,亲戚的小孩都不肯跟他做朋友。虽然大人们都命令子女跟圣祺玩,但小孩子嘛,对父母千叮万嘱要相让、要迁就、要讨好的对象,只会感到讨厌而已。
想跟他做朋友,想跟他说话,希望他不要讨厌自己。小圣祺生平第一次生出这样的想法。
但圣祺还没想到怎样付之于行动,那棱角分明的嘴忽然微微上弯。
美丽的男孩在微笑。轻蔑地、不屑地笑。
“少爷,您的鞋带绑好了,老爷在等您。”佣人习以为常地抱起圣祺。
男孩的笑意更浓,眼神带着嘲弄。
圣祺涨红了脸,感觉到很羞耻。他知道别的小孩八岁时已很能干,会自行穿衣梳洗,会绑鞋带,甚至能独自上学。不像他,连洗脸的毛巾也没拧过。
直到宴会结束,圣祺脸上那火烧似的感觉才消退,但那时已找不到男孩的身影了。
再次见面是下一年的年初一。圣祺发现男孩只有在年初一才会跟父母来到沈家向父亲拜年。虽然再次见面,但一个不敢,一个不屑,二人始终没有交谈。
“你的棋下得还算不错。”如是者过了三个年初一,圣祺第一次听到伊毅的声音。
“你的棋下得还算不错。”同样是略带轻蔑的笑意,伊毅扬着头道:“但比不上我。”
十一岁的圣祺呆住了。今年的才艺表演不再是大提琴,而是围棋。对手分别是父亲公司的员工和经常来作客的远房亲戚。
看见儿子连继挫败了两个成年人,沈父心满意足,带了几个较为重要的客人到偏厅打桥牌。其他人也各自找乐子,只有圣祺留在书房打谱,检讨赛果。
“刚才是大人们让你赢的。”伊毅继续说。
“嗯,我知道。”圣祺有点结巴。
伊毅挑了挑眉,道:“来一局真正的比赛吧?”
“啊……”这是邀请吗?他要跟自己玩?
“敢不敢?”
圣祺点头,紧张地问:“请问你的名字?”
“伊毅。”他坐下,快速收拾棋盘,然后拿起白子,“你先行,让你五子。”
“啊……谢谢。”他没有问自己的名字。圣祺垂下眼皮,有小许失望。
对战展开。
不知是圣祺心不在焉,还是伊毅太过高明,虽然有让子,但圣祺仍是远远落后。照形势,他应该中盘认输,不过他想玩久一点。
“原来你是个不服输的人嘛。”伊毅取笑他。
圣祺笑,继续下。很好,他的笑容里没有恶意。
伊毅落下最后的白子。
尽管不舍,棋局终会结束。圣祺轻轻叹了口气。
棋盘上的形势很明显,不用数子也知道胜负。
“输那么多,亏你的名字叫‘胜棋’呢。”伊毅很开心,有点得意忘形。
“原来你知道我的名字。”圣祺一怔,内心泛起喜悦的感觉。
伊毅不答,故意说:“你干脆改名,叫‘输棋’算了。”
话声才落下,圣祺没来得及反应,一道高大的身影欺近。
“谁让你拿我儿子的名字开玩笑!”怒吼声和耳光一起落下。
伊毅摔落椅子,眼前金星乱冒。
沈父仍是满脸怒容。爱儿的名字是亡妻亲改的,妻儿是他的心头肉,绝不容许任何人对他们不敬。
“什么东西!居然敢欺负我儿!”
伊毅瞪着他,咬着唇一言不发,眼神说不出的倔强。
附近的客人闻风赶来,众人围了圈,对伊毅指指点点。
“这是谁的孩子,快领回去管教吧。”
“我家的小孩可没这么不懂规矩呢。”
伊毅听见,牵了牵嘴角,昂着头对沈父说:“我赢了你的笨儿子,你恼羞成怒吗?”
抽气声此起彼落,人们的眼神彷佛在说:这孩子疯了。
“什么?”沈父声音都抖了。
圣祺惊呆了,吓得不懂反应。他从没见过人当面顶撞父亲,也没见过父亲这么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