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请你好好休息,失陪了。”圣祺转身离开,却意外地看见儿子娇小的身影。
乖乖正怯生生地躲在门外,像只好奇的小鼠般探头探脑。
他在偷看伊毅。
晚餐是丰富的海鲜,子楚的手艺无可挑剔,只是席上的气氛始终怪怪的。
作为律师,成翘和子楚均是交际高手,但此刻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少年往事已不堪再提。虽然对伊毅过去几年的遭遇感好奇,但看着对方冷淡的神情,也知道不必问。
二人只好拣一些时事和生活趣事来说。圣祺还好,会在喂儿子吃饭的空档搭话。伊毅却听而不闻,把众人当成不存在似的。
“失陪了。”伊毅只吃了一点便放下碗筷。
席上少了他,气氛当时轻松起来。成翘解开领带,舒一口气。
把立场对立、利益相冲的二人置于同一屋檐下是非常不智的决定。
只是坐在一起已经感到浑身不自在。若非不放心圣祺,他绝不留下吃晚饭。
“伊毅以前不是这样的。”子楚突然说,他有些黯然,“那时伊毅很热情很亲切,很会照顾人,很多有困难的同学和年轻的学弟都受过他帮助。”
他们的中学是贵族名校,百分之九十五学生是富家子弟。剩下的百分之五是成绩特别优秀,校方恩准入学的‘平民子女’,像伊毅、慧君、子楚。
贵族名校里的清贫优异生从来都是被欺压的对象。成绩越优秀,越被欺负得惨。
但伊毅是一个例外。他的成绩全校第一,人际关系亦同样出色。不知怎地,连校内那些最嚣张、最眼高于顶的校董公子或家长会会长千金都不敢欺侮他。
伊毅可说是以个人魅力征服了全校师生,并且在第一年便当上学生会主席。
高中三年,托他的福,校园暴力事件几乎绝迹。
“你还记得以前那些事吗?”子楚问圣祺。
圣祺笑而不语。
“拜托,人会变的。”成翘插话,不屑地道:“再说,中学时代的伊毅也没你说得那么好。那家伙只是爱出风头而已。”
“你说什么?”
“哼,就算伊毅在学校的时候热心,踏出社会之后也变质了。”
想起某些传闻,子楚闭上嘴巴。
成翘得理不饶人,“那家伙急功近利,做事不择手段,连自己的上司都背叛。”
“上司无能,自是取而代之。伊毅不过是另起炉灶,自己开公司罢了。”好像还抢走了大部份客户,不过……“做事各凭手段,技不如人没什么好抱怨的。”
“手段也要正当好不好?若说伊毅当年没有替黑道洗钱,我把头切下来!”
作为律师,成翘跟黑道也有接触。对于伊毅的所作所为,他有很多看不过眼。
就算在学生时代,成翘也不喜欢伊毅。没有冲突,只是直觉地不喜欢。
成翘自问是个直觉很准的男人。
二人继续争论。这时乖乖已吃饱,小孩子爱动,迫不及待跑去玩。圣祺终于可以喘口气,拿起碗筷吃冷掉的剩菜。
做父母就是这样。孩子优先,自己捡孩子剩下的。
“你这个从小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懂什么?你根本不知道没有背景的人要在社会上出人头地有多辛苦!终日就知道空谈理想,做些不切实际的事!幼稚天真没大脑!”
“总比你这个眼里只有钱的黑心律师好!只要给你钱,强奸犯杀人犯,不管是谁你也帮!没原则没立场没心没肺没正义感!”辩论渐渐演变为人身攻击。
圣祺默默地收拾碗筷。
“对,你是最正义的律师!你最爱替穷人打官司,不收钱还倒贴!可若没有大地产商爸爸在背后支持,靠自己你成吗?若不是家里有钱,今天你什么都不是!”
“就算我什么都不是我也做不出你做的那些事!赚了那些黑心钱,你晚上怎么还睡得着?”
“我每晚都睡得很好,不劳你关心!”
“谁关心你?我关心的是圣祺。”成翘冷哼,“作为他的代表律师,我不得不提醒你,身为遗嘱执行者必须公正持平。”
“什么意思?你在侮辱我的专业!”子楚气结。他并没想偏帮谁,只想老同学们和平相处。
“哼!有眼睛的人都看得见谁真心疼孩子!”成翘的立场是鲜明的。他是圣祺的代表律师。在公,他必须为客户争取利益。在私,某人从踏进房子到离开饭桌都没正眼看过孩子,更别说抱一抱,亲一亲。
“关于遗嘱的一切都会依照规矩处理,我不可能亦不会偏帮任何一方!”
圣祺悄悄地躲进厨房洗碗。
外面仍断断续续传来争吵声。那两人好像换了话题,翻起了学生时代的旧帐。
子楚和成翘只要吵起来便没还没了。
那么多年都没变。
还有那个人……
圣祺眼底掠过一抹哀伤。
高傲、淡漠、冷情、坚毅、倔强、好胜……
由初识那天开始,经历了那么多仍没有改变……又还是,当初是自己害他变成这样的?
送走吵吵嚷嚷的客人,圣祺看了看时间。
不早了,要替儿子洗澡,说故事哄儿子睡觉。身为父亲责任是很多的。
乖乖跑哪儿去了?圣祺侧头想了想。伊毅离开饭桌之后好像向庭园走去,吃饭时乖乖一直偷看他。
圣祺于是走到庭园。
从小跟父亲住在宏伟大宅,长大后反而讨厌过大的空间。因为房子越大,感觉越是孤清寂寞。室雅不需大,但庭园倒是越大越好。
圣祺喜欢园艺,特地在园子里挖了鲤鱼池,种满白色的香花。茉莉、玉簪、栀子花、九里香……在花开的季节,整个园子笼罩在香气里。
从庭园的东边走到庭园的西边,终于在桂花树下找到一大一小的身形。
伊毅闭上眼睛,在藤椅上半坐半卧,身畔的小几上放着毛笔、油彩和几块巴掌大的石卵。石卵显然是从池边捡到的,上面绘了缤纷的颜色。看来该是伊毅在石头上绘画,画着画着不小心睡着了。
这时乖乖从桂花树后轻手轻脚地走出来,拿起毛笔,学着伊毅的样子在石卵上绘画。
圣祺想叫儿子,但却忽然瞥见伊毅飞快地张开眼睛,旋即又合上。
啊?他在装睡?
乖乖画了一会,又看看伊毅。忽然丢下石卵,像小鼠般悄悄走到伊毅身畔,好奇地踮起脚跟细看那张好看的脸。
圣祺忽然微笑。呵,他的手段还是这么高明。
只见乖乖以沾满油彩的小手去摸伊毅的脸,美丽的男人变成花脸猫。
伊毅缓缓张开眼睛,笑了起来。
伊毅的美充满压迫和尖锐的感觉,不笑的时候令人生畏,但一笑却教人如沐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