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根本没有加糖,不知在搅什么。伊毅牵了牵嘴角,伸手从怀里掏出香烟和火机,然后顿下动作。
“请便。”圣祺说。
伊毅点烟,悠闲地吞吐云雾,平静的神态带着几分慵懒。
他不急。急的人在谈判桌上占不了便宜。
过了一会,一如以往,先开口的人是沈圣祺。
“乖乖刚才亲了你。”每次上课,乖乖进入课室前都会依依不舍地吻别父亲。但今天除了圣祺,伊毅也获得这项殊荣。
“嗯。”伊毅淡淡地应了一声,等他说下去。
但等了好久,圣祺都没有继续说,他一脸心不在焉,不知在打什么主意。伊毅不耐烦地变了两次姿势。
“你叫我来是有事商谈的吧?”好吧,沈公子的耐性他自叹弗如。伊毅摊摊手,开门见山,“关于乖乖是不?把他交给我,我们马上搬走,以后不再出现在你面前。”
圣祺霍然抬起眼睛。
“这是什么表情?”伊毅讪笑,“你该知道,这是对大家都好的决定。”身为男人,他不认为世上有一个男人能欣然面对妻子的背叛而心无芥蒂。沈圣祺也是男人,虽然他的涵养比别人好。
圣祺嘴唇微微一动,旋又默然苦笑。
这时伊毅说了句公道的话:“我知道,无论大人之间发生什么事,圣祺,你绝对不会为难孩子。”一顿,他又仿似很温柔地说:“但你也没必要为难自己。”
圣祺撇转脸。伊毅也不催促他。
又过了一会……
“你要走,那以后有什么打算?”圣祺的声音很平静。没什么,他本就打算离开,把房子留给伊毅父子。他不能忍受跟伊毅住在同一居檐下。本来以为可以,但原来不行,之前太高估自己了。
“这好像跟你无关。”伊毅笑了笑。
“只要是乖乖的事,全都跟我有关。”
“好吧,我会带孩子到美国去。”
圣祺的目光蓦地变得严厉。
“听说,你被美国政府列入黑名单。”这消息是成翘昨天告诉他的,虽然查不出具体原因,但十分肯定伊毅不能进入美国国境。
“我父母和小弟都在美国。”说到亲人,伊毅的声音变得真正温柔,“我保证,他们会非常爱惜孩子。”
“你不亲自抚养乖乖?”
“我自有主意。”
“这违背了慧君的意愿。”
“慧君死了。”
“她是乖乖的母亲!”
空气中火药气息渐浓,但圣祺不打算退缩。
“乖乖已经失去母亲,至少该让他在父亲身边长大。”
“说得轻松。”伊毅一笑,“伊毅一介无业游民,家无恒产、身无长物、居无定所,把孩子带在身边吃苦?”
这番话透着淡淡的苍凉,圣祺听着,胸口痛得透不到气。
“亲手抚养孩子,当全职爸爸,难不成沈公子打算养活我们?”伊毅继续说,神色淡淡地,“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养几个闲人对今天的沈公子仍然不是问题。但,圣祺,你未免太看轻我。”
“我没这个意思……”
“如此最好。”伊毅负着手。以为已经说服对方。
岂料圣祺居然轻轻地说:“工作可以找,一切可以重新开始,别那么快放弃。”
“别天真了!”伊毅动怒,一半为圣祺,一半为自己。臭名远播的前科犯根本不可能在金融界翻身,而离开金融界,自己什么都不是。已经完了,一切都完了。
“伊毅,我……们,同学们都想帮你。”
伊毅只是冷笑。
“子楚可以给你介绍工作。他昨晚已经想跟你说,但你心情不好,他才没说。其他同学也很关心你,他们联络不到你,都打电话到我家了。”
“你不是这么天真吧?他们是来看笑话的。”伊毅嗤之以鼻。
“他们之中也许有不安好心的人,但大部份都真的关心你。”圣祺说。
“他们为什么要关心我?”伊毅好笑地问。
“他们是你朋友,而你一向对朋友很好。”
“我无朋友。一直以来,我只是在做买卖。”伊毅一脸轻蔑,“在无关痛痒的情况下施舍别人,卖一些小恩小惠以搏取好名声。忘了吗?我爱出风头,因为有名才有利。”
看来成翘昨晚的话他听见了。圣祺默然片刻,轻轻说:“不管怎样,我不相信人性就这么坏。”
伊毅看了他一眼,忽然灿然一笑。
“这是你被心爱的女人当成冤大头,替别人白养儿子三年之后的顿悟吗?”
话声才落下,一杯冰水‘哗啦’一声泼到脸上。
周遭陡然静下来,咖啡馆里所有人都看着他们。
“谁都可以这样说,唯独你不可以。”圣祺脸色一白,手上的玻璃杯几乎被捏碎。
伊毅悠然地抹去脸上水渍。
“我还以为沈公子永远都那么沉隐自持,永远都不会失态。”他笑起来,笑得轻浮,笑得倾前仰后,笑得不能遏止。
圣祺咬着唇,面色一变再变,终于转身夺门而出。
酒吧已经关门,店里只有老板和一个不算客人的客人。
“威士忌加冰。”男人放下酒杯,“别喝太多了,沈老师。”
“谢谢。”圣祺托着额,“不好意思,在这时候打扰你。”
“没关系,虽然酒吧己经打烊,可我还要留着打扫呢。”男人微笑,迳自洗杯,做清洁工作。
二人以前是同事,男人厌倦了教书生涯,转行经营酒吧。圣祺偶然来喝一杯,多数挑客人较少的时段。但突然在早上跑来,却是第一次呢。
圣祺慢慢地喝,喝了一杯又一杯,情况叫人担心。
男人听闻圣祺刚丧偶,只道他在思念妻子。
“沈老师,节哀顺变。”
圣祺木然点头。男人不是旧同学,亦没有出席慧君的丧礼,不知伊毅的事。
而他正想远离与伊毅有关的人和事。
“而且,沈老师,今天不用照顾小孩吗?”男人出于关心地问
“乖乖吗……有人照顾他。”圣祺答。没问题的,离开时已把车钥匙留在咖啡桌上,伊毅自会接乖乖回家。
不过也该离开了,不要太打扰别人。圣祺结了帐,脚步有点不稳。
“嗳,手机掉了。”男人替他捡起。
圣祺道谢接过,发现电话不知何时关上电源。
“嗯?”重新开启,居然有十个留言。圣祺顿时感到不祥。
‘沈圣祺,你在哪儿?’果然是伊毅!
‘学校不让我接孩子,你快来。’
怎么会?圣祺愕然。他今早特地介绍伊毅给乖乖的老师
‘乖乖的老师突然因急病送院,别的老师不认识我,无论如何不让我带走孩子。’这是第二个留言。
‘你到底在哪里?快接电话!’伊毅的留言一个比一个急,语气越来越焦躁。
最后一个留言却是子楚的,‘圣祺,伊毅被抓到警局了。可我要出差,人已经在机场。我刚才通知了成翘,你也快去吧,地点是……’
看看时间,子楚是一个小时前打来的。
怎么会这样?难道伊毅跟老师起冲突?但他一向不是冲动的人,怎么会闹得不可收拾?
圣祺匆忙赶到,瑟缩在一角的乖乖看见他,立刻冲上前,抱住他大腿,呜哇一声哭出来。
“爸爸……”
“乖乖!”圣祺抱住爱儿,心痛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