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军同小说:警察和越狱犯-第2章
莫璇
1 年前

于松江又跟了一声。但是,那人刚刚的侧头,已经看清或判断出了身后的形势,只有一个人。他稳住了自己,说话了,声音听上去是惊慌失措的,“报告政府,我不动,您能听我说句话吗?”

这时,1027已经试探地转过身来,因为他没听到“政府”进一步的指令。而于松江之所以没说话,是因为他没想到1027会提出说话的要求,一个逃犯已经无路可逃,不乖乖地就范,竟然提要求,这令于松江有些愠怒。

可是,就在他迟疑的一刹那,1027得寸进尺了,不但转过身来,还竟然向于松江跟前凑了两步。于松江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闪了一下,但他的脊背一直抵着树干,当脊背与树干磨擦的一瞬,他对自己十分恼火。于是他提高了声音呵斥:“你听到了没有,别动。手抱头,蹲下!”

1027不动了,但他也没有手抱头蹲下,接着他的身体就像定向爆破的一截烟囱一样,在于松江的面前坍塌了,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报告管教……”他说:“我逃出来就是想跟小月见一面,问问她能不能再等我一年。管教,求您让我跟她见一面,哪怕把这封信交到她的手里,我不能没有她!完了我就跟您走……”说着他将手里的一卷东西向于松江扬了扬。

夜色里,于松江看不清1027是否哭了,但他听出了1027的恳求里渗出泪水来。他说:“别废话了,你女朋友没在这里。”

1027说:“报告管教,那您让我把信交给她姐姐,我求您……”

于松江心里有些乱。应该说他是不可能答应1027的请求的。可他也有些理解1027的心情,尤其是那一句“我不能没有她”,多少把于松江打动了。因为他联想到了自己和郝鸣,他知道自己也不能没有郝鸣。当初郝鸣不见他,不给他电话的时候,他的痛苦如今还能深切地体会得到。所以,他的恻隐之心动了动,况且这样一个比自己年龄还要大一些的大小伙子,活脱脱地跪在自己的脚下,这举动显然超出了他经验的范畴。狱警经历的短暂,使得今天面对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头一遭。所以,于松江感觉1027不是跪在地上,而是跪在了他心里的柔软处、脆弱处了。

经过瞬间的艰苦权衡,他没有拒绝1027的请求。他以为不就是交封信吗,在自己的枪口下他敢怎么样?他不敢怎么样。后来证明,20岁的于松江的这一举动,太缺乏职业意识和理智掌控了,他不够成熟。

“你站起来。”他说。

1027不站起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于松江想,你还真是个情种,为了个女孩子,倒是豁得出去。他又说:“只把信交了,你不许耍花样,听到了没有?”

1027惊喜异常,连连说:“谢谢管教!谢谢政府……”

可于松江没有料到,他还是被1027给耍了,而且是狠狠地耍了。那1027一定是事先就设计好的,等于弄了个圈套让于松江钻,于松江还就钻进去了。他每次想到这件事,都会痛悔不已,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大傻狍子,那么轻而易举地就让一个逃犯给耍了个滴溜儿转。他痛苦地以为,虽然自己从学校才出来,几乎什么经验也没有,但这和经验没有太多的关系,是自己在智巧上出了问题。俗话说,狐狸再狡猾也斗不过好猎手,可自己怎么样?反被狐狸弄了一身的骚,还他妈猎手呢,简直就是个孬手。他对自己失望,失望得要死!

可于松江没有料到,他还是被1027给耍了,而且是狠狠地耍了。他痛苦地以为,这和经验没有太多的关系,是自己在智巧上出了问题。俗话说,狐狸再狡猾也斗不过好猎手,可自己怎么样?反被狐狸弄了一身的骚,还他妈猎手呢,简直就是个孬手。他对自己失望,失望得要死!

那天,于松江押着1027上楼前,已经跟大队长取得了联系,报告说已经抓到了1027。大队长声音很兴奋地嘱咐于松江,“把他看好,千万不要动,我们马上就到。”

但于松江还是动了,他和1027一起上了楼。

深更半夜的敲门,那家人先是说什么也不肯开。1027就在门外央求于松江,请他帮忙把门叫开。于松江也没多想,不就是递一封信吗,递完了好赶紧下去等着大队长他们来。然后他就对里面的人说:“麻烦开下门,我是执行任务的监狱警察。”

显然于松江的监狱警察身份使得里面的人放松了戒备,终于犹豫了一下后,还是把门打开了一条缝。可还没待于松江说话,1027就猛然抓住门把手,泥鳅一样地从门缝钻了进去,然后反手将房门锁了,于松江被关在了门外。

于松江被勒令停止了工作,接受监狱对他进行的调查和询问,也被领导多次找去谈话。他不止一次地做了口头和书面检查。客观地说,他的检查做得很深刻,毫不留情地挖掘到了思想的最深处。挖得越深,心里就越觉得窝囊。所以,当他再次见到1027时,简直是怒不可遏。

那是三天后。于松江还在被停止工作期间。因为没事可做就很烦,于是便去厨房帮厨。

监狱大墙外有一片杨树林,一条小溪从旷野的深处欢蹦乱跳地从杨树林间奔流而去,显得没心没肺的。这天,于松江就蹲在清澈的溪水边清洗屉布。他洗洗停停,十分郁闷,心情就像手里沾了馒头胎的屉布,疙疙瘩瘩怎么也洗不清爽。不久,他就听到有人在叫:“报告管教……”

于松江寻声望去,就看见小溪对面的树后闪着一颗光头,他立刻意识到1027出现了。太巧了,竟然会在这里再次见到他。于是,于松江缓缓地站起身,心里恶狠狠地骂道:“我操你妈的王八蛋!”眼里的火星子噼啪乱迸!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随即他的全身也腾地被点着了。

1027从树后走出来,迎着于松江迸着火星子的目光蹚过了溪水,他一直望着于松江,目光中流露着负罪感和愧疚。所以,当他走到距于松江还有不到三步远的地方时就停住了,然后瞬间矮了下去,他再一次给于松江跪了下来。

于松江这回非但没被他的姿态所打动,反而为他的软骨头模样感到更加的愤怒和厌恶。而且他把这种愤怒和厌恶顷刻蓄积成一股合力在左脚上,他自己都觉得那不是一只脚,而是一发炮弹,他要做的是飞起来射向1027……

可瞬间里,于松江猛然清醒了,这是在殴打犯人。如果这一脚踹下去,就意味着他第一次因1027而有的停职检查还没个结果,又因殴打1027而可能接受更进一步的处理。怎么就跟这么个软骨头的混蛋耗上了?这么想着,于松江飞起的脚在即将落到1027身上时,突然偏离了方向,从1027肩外滑过去。因为下脚狠,速度疾,弄得于松江自己险些栽倒在地。

事实上,那天夜里1027把于松江关在门外后,并没有难为女朋友姐姐的家人,他果然先留下了那封信,说了句,“我一定要跟小月见一面。”之后从二楼的阳台跳了下去,继续找他的小月去了。待于松江赶到阳台下时,他已经无影无踪。

此时1027的脸上似乎充满了歉意,“真是太巧了,竟然又遇见了政府。”他看了一眼于松江,“那天夜里的事,是我对不起您。我是讲情谊的人,请相信我,咱们有缘的话,我一定会报答您的……”

这种花言巧语不但不能缓解于松江的愤懑,反而更加让他恼火。他呵斥,“闭嘴,双手抱头,不准动!”又说:“也不睁眼看清楚了,你跟谁讲情谊?跟谁讲报答?给我放老实点儿!”

1027立刻就放老实了,他不敢再说话,显得十分驯服地双手抱了头。

于松江愤懑地呵斥,“闭嘴,双手抱头,不准动!”又说:“也不睁眼看清楚了,你跟谁讲情谊?跟谁讲报答?还不给我放老实点儿!”

1027立刻就放老实了,他不敢再说话,显得十分驯服地双手抱了头。

于松江明白,1027一定是为自己的一时冲动而越狱后悔不已了。再有一年他就可以刑满释放,真要这么逃逸下去,他的一生可不就毁了吗。所以他才自己主动回到监狱来,他聪明得很呢。

至于于松江,在他将1027带回去后,不久就有领导找他谈了话,通知他,他的实习可以到此为止了。也就是说,他可以结束在江北监狱的一切实习了。而且还不只是实习,他的警察生涯几乎还没有开始,也就已经结束了。此后,他没再能走进公安系统的大门,档案里江北监狱给他的实习评价,致使没有什么对口单位愿意录用他。“污点”在案,宣告警官学院毕业生已经跟警察这个他热爱的职业无缘!

那段日子里,他的心情完全是灰暗的。

这件事情给他带来的烦闷还并止于此。来自郝鸣的反应更让他整个人都仿佛被关进了闷罐车里,他简直要窒息了。

郝鸣知道了这件事后,他们先是在电话里吵了几句。于松江觉得,在这种时候,自己是那么的需要郝鸣的支持和安慰,可郝鸣却开口就埋怨他,“那个逃犯哪里就让你那么同情?你也不想想自己是干什么的?拜托,被一个犯人这么猴子一样地耍,你有没有脑子?还做警察?我看你简直就不是这块料!”

听了这话,在郝鸣眼里一向显得性格温和的于松江就恼火了,他心里好一阵委屈,所以顿时就有泪水夺眶而出。他对着电话发狠地说:“没错,我没脑子,不配跟你这高才生说话!”说完就决然撂了电话,然后趴在桌子上默默流泪。他想,自己决不会主动联络郝鸣,除非他跟自己道歉,毕竟郝鸣那些话伤了他的心,他觉得自己现在是那么地脆弱,好似一棵残喘的草,而郝鸣的话不亚于突降的冰雹,他根本就承受不住。

所以,在以后的日子里,他就等待着郝鸣的电话。或者在QQ上等他跟自己说话。只要郝鸣跟他说一句:对不起。哪怕说得轻描淡写,亦或言不由衷、敷衍了事他也会原谅他。但他没等来郝鸣的那一句“对不起”。在网上,即使他们两人都在线,郝鸣也并没有再跟他说话。每次他几乎都把郝鸣的QQ头像盯出血来,但那头像却一直沉默着。于松江预感到,他们应该已经结束了,心气高涨的郝鸣,已经把他放弃了!他觉得,在郝鸣的眼里,自己配不上他。

等待了一个月后,于松江在无望中,将郝鸣的QQ删掉了,否则每次上网看到那永远沉默的头像,他心里都要经历一次折磨。

无情不似多情苦,于松江知道虽然删了郝鸣的QQ,但删不掉心里的痛楚,所谓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后来,他一直都不愿意回想那段日子的煎熬。

煎熬对于于松江来说是双重的。被“警察队伍”拒之门外后,他的工作必须另辟溪径。而且他也需要尽快有一个工作,否则这样糗闷在家里,他觉得自己简直都要发疯了。

好在不久,他通过考试被一家国有企业录用。这样,在毕业半年后,于松江成了企业保卫科的职员。

四年后,企业的生产经营就遇到了瓶颈。负债累累,产品老化,早已经不适应市场的需求,想更新换代却没有资金运作。眼看着企业已经找不到任何的出路。

令于松江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的是,一个人就在这个决定企业和员工命运的时刻出现了。

按大家的说法,企业被上头给卖了。实际情况是有偿出让企业的经营权。于松江没有像其他职工那样愤愤不平、忧心忡忡。这企业不“卖”的话,职工也是放假的时候多,生产的时候少。生产了,也不一定发得出工资。“卖”了至少能把工资拿到手呢,看看其它被“卖”的企业就明白了。因此,于松江是触变不惊的。但他没有想到的是,“买”下企业的人就是朱向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