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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鲁西南与苏西北交界处,有一带延绵的丘陵,本地居民习惯叫山,又因形状如马,所以叫做马陵山。
故事说的是九十年代。
马陵山山脚下,苏鲁交界处,驻扎着一个步兵师的兵力。近几年,对台军事斗争已成为我军军事斗争的中心,所以,该步兵师就把马陵山假设为“台湾岛”,建碉设堡,构工筑障。日积月累,虽不成气候,但也小具规模,大大小小的军事演习都在此完成,总部、军区、集团军,各级领导都在此观摩、视察过。
据说,马陵山腹地已被掏空,像台湾的金门、马祖一样,把军事转入地下化或半地下化。又有人说,马陵山空腹中,储存了大量的战备物资,全师兵力全部转于洞中,在里面生活三年而无需外界供给。
这些都是平时那些无实权又不知内情的小官小兵们的猜测与议论,真实与否,那是军事机密,是领导的事,小官小吏怎能知晓?但山下营房,营房内的官兵们却是实实在在的。“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这里每年都生活着一群朝气而生猛的官兵。战区王牌师呢,一直以管得严训得苦而著称。
第1章
梁俊峰认识李光明的时候,正是李光明极端沮丧时期。那时候,全集团军七十二名地方入伍大学生正在苏北某集团军装甲某师教导队集训。李光明、梁俊峰就是其中成员。
这是继八四年以后,国家在地方高校正式招收的第一批大学生毕业生,是为了响应军委“强军计划”政策,招一批高素质军官进入部队。毕业生进入部队就是副连职待遇,先挂红牌,在基层部队适应半年,然后再送到军校集训半年。这一年时间,争取使学员由一名地方大学生转变成一名战士,然后再由战士转变为一名初级指挥军官。一年后回到基层任职,授中层军衔。
是国家第一批入伍大学生呢,军队比较重视,虽然没有现成的管理模式与经验,但管得严,抓得紧。领导不停得到教导队视察、看望学员,军长都去了。紧张得教导一批保障官兵们如坐针毡,胆战心惊,害怕稍有差错便被领导鸟一顿。一位区队长说:“教导队从创立到现在,军长从没来过。”
学员们却没丝毫的紧张与惧怕。主要是心里还没转变过来,受地方大学教授与讲师们儒雅的熏陶,还未识部队等级制度的森严,又由于“受重视”,还没被狗血喷头地骂过,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傲劲和轻狂,对部队许多管理制度看不惯,有抵触,讲理由,爱问“为什么”。
就比如内务,在地方高校时都拖拉惯了,大四时,谁还会早起来叠被子,打扫卫生?被子象猪大肠一样卷在床上。可到了部队,每天早晨要花半个小时叠被子,一身的汗,最后还整得如核桃般。平时在房间休息,不许坐、躺床铺,要么坐在凳子上,要么坐在地上。水泥地板被擦得亮亮的,光可鉴人。半天训练回来,浑身象散了架似的,恨不得立即扑倒在床上。因为这些,不知道多少学员和班长争执过。那时班长是部队第四年的兵,和学员们差不多的年龄。
那时,教导队规定,毛巾洗漱后,必须叠成小方块放在口杯上,口杯统一放在窗台上。由于不能晾晒,毛巾半天就有了味道。虽有几位学员提出,可班长们说这是教导队归定,多少年了,一直这样的。大部分学员怨声载道,可还是服从了。只有一位学员,坚决不折,而是像大学时一样,在门后拉一条铁丝,把毛巾挂在铁丝上。这位学员叫王帅,南农大毕业的。这位小伙子1.78米的身高,140斤体重,剑眉虎目,很有军人品相,篮球打得好,又写一手好字,进入部队便很受领导常识,但性格太张扬。班长把门后的铁丝撤了,王帅又把毛巾搭在床下的脸盆里。班长干着急,没办法,讲道理不是学员对手,打架也不一定是对手,就算是对手,也不敢动呀,全军的宝贝呢,动一下岂不是和上面的政策唱反调了。班长说:“要是小兵,我早一脚踹过去了。”王帅说:“军阀作风要坚决打击。”班长说:“我服了你们这帮大学生还不行吗?”最后报到区队长、中队长、大队长那里。大队长一声令下,所有毛巾不叠成方块,而是在床头拉一道铁丝,洗脸毛巾挂床头,擦脚毛巾塞床下。
第2章
李光明是南师大毕业的,地理教育专业。毕业前,刚好某集团军到学校招收,李光明便报名了,根本没有告诉父母。那时候地方大学入伍还不是热潮,因为地方高校还没扩招,本科生毕业时还好找工作。师范类,又是统分的,回地方当教师。所以,当时南师报名参军的并不多。还有一个原因是,师范类毕业生入伍必须交五千块钱出系统费。李光明所以报名入伍,也并不是对军营的向往和对军人的崇拜。其实,从同学眼中看,李光明是不适合到部队的,有点羞赧,性格平和,人际关系十分融洽。这样就缺少军人的魄力与生猛。因为有点文字功底和文艺才能,再加上好酒量,同学们都建议他到地方做公务员,做个秘书之类的。李光明不想做这个工作。秘书是什么样人干的?是那种外形倜傥内在玲珑的人。李光明是农村出来的孩子,一直和土地打交道,上大学了,每年暑假还光脚赤膊地晒在农田里,所以外形上,李光明更像一个地道的农民,而缺少学生的书倦气。唯一的好处是不近视,大学毕业体检时,视力还是5.2,那位军医还以为他戴着隐形眼镜呢。这样的形象,李光明就更不乐意去做教师了。李光明一直觉得教师是为人师表的,外要具形象,内要备素质。在李光明心中,教师的形象应该是文静、单薄、白嫩,戴着眼镜,儒雅清秀。农村粗酐的人,对知识分子都是这样想的。李光明还觉得教师是个辛苦职业,必须不断的加强学习,知识面要广要精。传道、授业、解惑,李光明觉得自己没这个能力。农村家庭,没什么后台背景,又没自谋职业的魄力,所以便抓住了参军机会。那年,他们学校招了三人,一人是体育系的,健壮结实;另一位是历史系的,戴着眼镜,关系户。
当李光明告诉父母自己毕业时到部队时,父亲简直是暴跳如雷,怒气冲冲地对李光明说:“如果要进部队,就不要进这个家门,我一分钱也没有!”李光明的爷爷是在抗日战争中牺牲的,那时李光明的父亲才四岁。李光明的父亲十四岁时,李光明的奶奶又去世了。所以,李光明的父亲是国家照顾过来的孤儿。李光明的父亲成年后,在村人的帮助下娶了李光明的母亲。其实,那时李光明的母亲也算孤儿。李光明的外公外婆去世早,大舅在淮海战役中牺牲了,家中只有李光明的母亲和未成年的小舅。从大的方面来说,李光明的父母是烈士家属呢,在那个时代是有着很好的政治地位的。可从小的方面说,战争给李光明父母带来的灾难是巨大的。虽说是由国家照顾着,可毕竟不是知冷知热的父母,一个人在世上,还是少年就过早地偿到生活的艰辛和孤凄。李光明的父母是希望李光明毕业后能做个教师的,清闲安逸,不涉政治,不经官场。世世代代,不论是谁当家作主,教书先生是需要的吧?李光明考上大学那会儿,村人都对李光明的父母说:“熬出来了,一辈子辛苦,以后有福享了。”李光明的父母笑的合不拢嘴,儿子是村上第一个上大学的呢。没有亲戚,李光明的父母把村人请到家中吃了顿饭,还放了场电影。
可最终李光明还是到部队了,钱也没让父母交。把家中的烈属证拿到学校,找武装部长,找学工处长。领导也被李光明的家感动了。尤其是武装部长,从部队转业回来的,曾参加过越战,激动地对校领导说:“李光明是革命后代,在学校是品学兼优的学生,如今他选择了部队,是继承先辈的遗志呢。这样的革命后代,我们要好好照顾,好好培养。”最后,经校领导商量,给免了三千。两千块钱是李光明向早毕业的老乡借的,工作两三个月后就还清了。
到底是自己的孩子,李光明离家到部队的前一天,父亲到街上买了五块钱的肉,中午吃一顿,又留点包些饺子,留着李光明第二天的早饭。离家的那天,母亲和妹妹一直哭到村头。李光明的父亲把他送了很远,父亲说:“你奶奶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一定要守住这个家啊。’那时我才十四岁,你奶奶担心我成不了人,会把两间房子丢给别人了呢。我一辈子颠颠波波,娶了你妈,有了你和你妹妹,也算把这个家看住了。不容易啊,我们就指望你过日子了。在部队听首长的话,好好干,有什么风险的事也不要抢在头里,不能了就回来。早点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我也就闭眼了,到你奶奶那边也有个交代。”那天,李光明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流下。上车时,李光明回头看了一下父亲,父亲佝偻着背,仰着头在看车上的他。
车启动了,李光明把头埋在包上,好久才抬走来。那是妹妹在外打工时用的包,都破旧了,好几个洞。包里只有几本书和一套换洗的内衣。到部队了,要穿部队的衣服了呢。
第3章
七月份的时候,李光明正在太阳底下摸爬滚打着,基本队列、器械体能、战术动作。李光明是那种有点内向的学员,大学时又选修了国标舞,因此,做一些动作时,总有点扭捏。班长说:“你怎么像跳舞一样?”班长也不怎么说他,是干部学员呢,多少给点面子。
李光明性格温和,平时话就也少,但干活总是抢在别人的前面,而且是默默无闻的。早晨别人还没起床时,李光明便悄悄下床,开始整理内务,打扫卫生。当别人休息时,他也能找点活出来干。地面稍有点脏了,他便拿了扫帚和拖把。后来,李光明知道,这样种说话少,干活多的兵,在部队是受喜欢的。可他们不是兵,班长们是从大学生的角度看他们的。李光明知道班长不喜欢他,班长喜欢班上两个白嫩、清秀,戴眼镜的学员。记得一次班务会,班长顺带着表扬了李光明一句,说李光明内务好、干活勤快。李光明只是红了红脸,没说什么,其他学员也只是笑笑。
有一次队列课课间休息,李光明突然听班长私下对那两个学员说:“我挺喜欢你们俩的。”
七月份的天,在太阳底下训练,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上面起了一层白白的盐碱。李光明是更黑了,那时脸上还有痘痘。白牙黑脸,像非洲人一样。一头长发早被班长剪了。到部队之前,李光明还特意到地方理发店去理了一次。可班长说,不行,鬓角长了,后面超过帽墙1.5厘米了。那时,学员那还不知道《条令条例》上规定男军人发型的标准,理就理吧。集训期间是不易外出的,班长从连队拿来电动剃刀,无论有没有技术,学员之间相互的推。李光明的头是班长理的,可推到一半,停电了,只好用小剪刀剪。剪好之后,班长先笑了,其他学员也笑了。冲洗回来,李光明在镜中一看:真是层次分明,一个洞一个洞的,露着头皮。现在,连一个农民工都不如了,像长期在沙漠中劳作的犯人一样。李光明的话就更少了,走路都不敢抬头。中队长不时地教导学员:军人的气质,不仅体现在训练场上,也要体现在生活中,有些学员走路低着个头,像什么军人?
除了天然的小白脸,晒了红,红了又白,其他人都好不到哪里去,都是一张黑而粗糙的脸,一头狗啃般的发。体育系那位校友说:“这样不敢出去,害怕把人吓着了。如果这样长期下去,女人都找不到了。”
八月份,南师领导到部队看望三个入伍的学员。李光明一直低着头,说话都不敢抬头正视领导面孔。武装部长笑哈哈地说:“有点兵样子了,我们刚入伍时也是这样的,傻呼呼的。好好干,再经过军校培训,指挥官的气质就出来了。”
李光明一直想着到部队后,穿着军装照张相的,让父母看看自己挺拔神气的样子。可这个形象,李光明自己都没勇气面对自己。母亲要是见到这样,还不每天看着照片哭啊。
第4章
梁俊峰找李光明说话的时候,两人那天都是小值日。小值日就是负责饭前打饭,饭后洗盘子和擦桌子。李光明收拾桌子时,见一个盘子中还有点苦瓜及汤汁,他便打点饭再吃。
那时还不是分餐制,八个人一桌,米饭、馒头任意吃,菜是“三四四制度”:早上两个咸菜一个青菜,中午和晚上是两荤两素。部队这样的菜对李光明来说,是足够好的了。可有些学员却说像猪食一样。不知谁早早地学到了部队一句顺口溜,说当兵的吃得比猪差,起得比鸡早,干得比驴多。都是二十二、三岁的小伙子,每天又是高强度的体能训练,八个人四个菜就不够了,每顿饭都有余尤未尽之感。李光明常常是吃到一半时,菜便没了,只有打点菜汤泡饭吃。李光明家境不好,平时有点可口的饭菜总是谦让着吃,尽量让父亲多吃点。李光明本是个性格温和的人,也不会抢,能吃多少就多少。到是南农过来的王帅,对李光明很照顾,有时会在饭桌上对他说:“你怎么不吃菜呀?”顺手帮李光明夹了一筷子。河南人,爽快直接。其他学员也没意见,也让李光明吃菜。
那时,桌上八个人都不爱吃苦瓜,李光明也不爱吃。可没了菜,就有聊胜于无之意,又觉得浪费了可惜。于是,李光明就把菜和汤汁全部划进了碗中。这时,隔壁桌上的梁俊峰也在吃。梁俊峰抬起头,笑眯眯地对李光明说:“你也很能吃啊!”这句话立刻把李光明的脸说红了。李光明解释说:“剩了点苦瓜,怕浪费了。”梁俊峰说:“我观察你好久了,你每天都很能吃。”这句话就更让李光明尴尬了,甚至有点不高兴,好像农民的劣根性被人看穿似的:到部队就是为了放开肚皮吃饭!李光明红着脸,低着头,收拾好桌子,向洗碗池中去了。
梁俊峰没有意识到李光明的尴尬和不快,而是笑呵呵紧跟着李光明一起去洗碗。洗完了碗,梁俊峰说:“中午我们偷出去理发吧?”李光明抬头看看梁俊峰。梁俊峰是那种白脸俊秀型男人,又有着长睫毛,稍比李光明矮点瘦点。虽然头发理的也不好,但看着就像少林寺中的小和尚,玲珑可爱。李光明就更有点气了,觉得梁俊峰是故意找他难看。李光明就用冷一点的语气问:“你是哪个班的?”这句话把梁俊峰问急了,他说:“我就是三班的,和你一个区队,每次集合不都在一起啊。你每天都看什么了。我看你在训练场上昂着头绷着脸,不训练时又总低着个头。”李光明快速把碗筷放入柜中,对梁俊峰说:“我害怕纠查抓,要去你去吧。”说完,转身低头快速走了。李光明心想:这样的猫眼男人是不是有病啊,没事乱观察别人。梁俊峰却拿着碗筷呆在那儿,心想:这人怎么这么怪,哪儿得罪了他。
第5章
梁俊峰出生于湖北襄樊一个小镇,比起李光明,他应该是城市人了,就是从外形上看,梁俊峰也是那种城市人的细嫩。其实,梁俊峰家庭条件也不好。梁俊峰小时候父母便离婚了,母亲另嫁给了一个农村男人,帮着男人看桔子园。梁俊峰跟随了父亲,父亲又娶了个小镇上的女人,后来又给梁俊峰生了个弟弟和妹妹。
梁俊峰后母对他也不坏。平常的过日子人家,能让孩子吃饱穿暖就可以了。毕竟不是亲生母亲,多少有点生分。梁俊峰逐渐大了,又住校读书,和后妈交流就少。每次从学校回来,后妈能端上热腾腾的饭菜,能把脏了的衣服洗净,其他也就没了。即使梁俊峰有什么调皮捣蛋的地方,后妈也不去说,而是让父亲说。对于一个女人也难,孩子不管不行,可打了骂了哭了,孩子就更易生分,更别说别人的闲言碎语了。常言说:“剩饭晚娘心”呢。梁俊峰也是个懂事的孩子,很少让父母生气的。放学归家,对后妈说:“妈,我回来了。”然后进房看书了。离家上学,也能和母亲打声招呼。梁俊峰和弟妹也很少打闹的,生活学习上,有做哥哥的样子。家庭的原因让梁俊峰早熟起来,一家人的生活客气而平静,少了别人家的吵闹与争纷,可客气间也少了亲昵与温情。
梁俊峰也常去看他的生母,在生母那边也只是安静地聊着,谈谈学校情况,这边家中情况,然后就走了。后母这边也没说什么,而是隔些日子会对梁俊峰说:“该去看看你妈了。”
梁俊峰考上大学时,家中有了点争吵。在大问题上,平常女人就显出私心了。下边还有两个呢,一个女孩子可以不必上学,可还有个男孩子呢。家中也是紧张过日子的,四年大学一笔不小的开支呢。下边这个又是高中了,怎么办?梁俊峰父亲也是想孩子上大学的,可经过后妈的劝说,想想也是,上学、结婚,还不知要花多少钱呢。都是自己的孩子,不能偏向的。于是,夫妻两就决定不让孩子读大学,而让他去学个技术,然后到外面打工。梁俊峰的生母知晓后,就回来闹了,说是做后妈的偏心,留着钱培养自己孩子呢。梁俊峰后母说:“我不是不想让孩子上学,确实没能力,你也是做妈的,有能力你也可以帮点。”梁俊峰生母那边也只是凑合着过日子,再说也不是当家的。吵闹起来,看热闹的人就多了,四周就有了议论。梁俊峰说:“你们别吵了,我不去上了,去打工。”梁俊峰的生母转向围观的人,哭着说:“到底不是亲生的,人家借债要饭都给孩子上学呢。”梁俊峰的父亲感到没有面子,把妻儿喝斥回家。
最后,梁俊峰还是上了大学。钱是后母这边出了部分,生母那边偷偷出了部分,又借了一部分。
梁俊入伍有两个理由:一是想长时间在部队,不想和家人生活。二是梁光明对军营和军人多少有点向往与崇拜,觉得军队应该是一片净土。
第6章
周六晚上看完新闻后教歌。进入部队一个多月了,可集合队列还是那首《团结就是力量》,学员们都快唱吐了。每次唱歌,指挥员上台,一抬手就是:“团结……一齐唱。”这时下面就有一阵牢骚与叹气,扯着嗓子喊,有嘴无心。有一次李光明只顾低着头,没看到指挥员停止手势,而是继续唱道:“比铁还硬,比钢还强……”下边立即爆发一阵轰笑。王帅说:“牛B,这位才是比铁还硬比钢还强呢。”李光明抬起头,咕哝着说:“本来就是这样的歌词,笑什么。”大家又笑了。王帅拍了下李光明的头说:“你傻呀。”
周六晚算是周末娱乐活动,不用排队按秩序入坐。李光明不想和其他同学吹牛,早早在教室后面占个位置坐下了。那时,由于心情灰暗,大部分时间沉在对以往的回忆中。还没从大学的生活中跳出,尤其是毕业的离愁伤感还留在心中。想着离校那天,他在车内哭,同学们在车外向他挥手流泪,有位女生趴在车窗上,哭着叫他的名字。想到此,李光明会把书本遮在脸上,挡着流出的泪水。又想起毕业会餐那一天,喝着酒,大家都在哭,班主任给他们唱了一首什么歌,然后流着泪离开了。班主任对李光明很照顾的,每年的困难补助,班主任早早把李光明安排好了。李光明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他在学校勤工俭学,在外家教、送报纸,但从不写特困补助。一年冬季,李光明晒在外面的被子被别人收走了,只能盖一床小被子。班主任知道后,都疼哭了,说李光明太老实了。班主任把自己上大学时的被子抱给了李光明,又给了他一百块钱,说是系里照顾的。后来李光明才知道,那是班主任自己的钱。班主任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女青年,仅比李光明大四岁。
李光明坐在那里,想班主任唱的那首歌,歌名是什么也不知道,只记得那里的两句歌词:“只要我们曾经相遇过,对你我来讲已经足够……”李光明把这两句话写在歌词本的后面,希望能再想出两句。
这时,梁俊峰走了过来,径直走到李光明身侧,坐了下来。梁俊峰翻一下李光明的笔记本,对李光明说:“你字写得很漂亮。”李光明想,这人不仅烦人,而且总是打击人。于是李光明说:“你是故意打击我的吧?你仔细看看,我的字好吗?大学时我的毛笔字两次才过。”梁俊峰说:“整体美。”接着,梁俊峰又问:“你学什么专业的,怎么会考毛笔字?”李光明说:“南师的,师范类必须过‘三字一话’。”梁俊峰说:“师范类的到部队干嘛?如果喜欢穿这身军装,当个教员也不错。”李光明说:“不想当教师,你看我这形象能当教师吗?再说我是学地理的,现在地理已不高考了,回去更没意思了。”梁俊峰说:“你也太自卑了吧?只有长得帅才能当教师?再说你也挺好的,很男人,我觉得你性格也适合当教师。”李光明问梁俊峰:“你什么专业的,为什么到部队?”梁俊峰说:“哈工大,电子物理专业。主要是向往部队。”李光明想:怨不得这鸟人处处打击我,原来很牛啊,是想到部队混个将军呢。李光明说:“哈工大,很厉害的,中国的西点呢。”梁俊峰说:“厉害什么,我那年可以上清华的。”李光明就更觉得梁俊峰有炫耀之意了,就懒得和他说话。可觉得不理他又有点尴尬,就对梁俊峰说:“有首歌,我不知道名字,只能记得其中两句词。”说着,李光明便把笔记本上后面的两句歌词给梁俊峰看。梁俊峰说:“我知道,知道。”可拿笔准备写时,又拍着脑袋说:“哎呀,又想不起来了,很熟悉的一首歌呢。”
教歌的进来了,是中队长请师宣传队一位搞声乐的干部,说是从彭城师大音乐系特招的。
第一首歌是《咱当后的人》,这首歌大部分人都会唱,没到部队时就会了。所以,当教员把歌词写在黑板上,然后开个头,大家就能唱了。虽然有个别音不准的地方,经教员纠正一下就可以。把中队长乐坏了,高兴地说:“到底是大学生啊,接受能力快。”
接着,教员又教了首《军中绿花》,教员说,军队里两首歌曲,一首《中国人民解放军军歌》,磅礴大气,雄浑豪放;一首《军中绿花》,缠绵细腻,抒情婉约。这两首歌都是非常好的。教员写完了歌词,接着又唱了一遍。由于歌好唱的也好,又由于离家一个多月了,在这样的环境中听这样的歌,就有点伤感,教室内安安静静的。教员说:“我想这首歌大家在地方时不少人也一定听过或会唱,那我起个头,大家再试唱一下。”则开始,大家还能唱两句,慢慢地就有人跟着顺了,再往后就有人干脆停了下来。李光明就一直没张嘴。教员说:“有几位唱的还不错,那我们请一个来给大家唱一下。后边那位学员。”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李光明、梁俊峰这儿。李光明的脸腾的就红了,是那种黑里透红。如芒在背,心里暗暗骂梁俊峰:这鸟人,三翻五次的让我难看。李光明把头低了下去,这样就有做贼心虚之态。中队长说:“李光明,起来给大家唱一遍。”李光明低着头,汗都下来了,嚅喏着说:“我不会。”中队长知道李光明有点差赧,就鼓励他说:“大胆点,不用怕,就要带兵管别人了,放开点。”李光明抬起头,用几乎要哭的声音说:“队长,我真的不会。”这时梁俊峰站起来说:“中队长,我来吧。”梁俊峰音调音质都是那种中性型,甚至有点偏女音,没有质感,但调把握不错。在大家拍子的配合下,唱完了。教员说:“还不错,再大胆点就更好了。”李光明心想:怨不得有些美女找些丑女做朋友,是为了衬托自己更美呢。这鸟人观察自己那么久,总是和自己套近乎,可能也是想衬托自己帅而有才的吧。人帅但心眼不好,难怪人总是说“小白脸没有好心眼呢。”教歌一结束,李光明便站起来,从梁俊峰后面挤了过去。
第二天早晨收操回来,梁俊峰递给李光明一张折好的纸,对李光明说:“昨晚我想起来那首歌了,叫《萍聚》,歌词也不一定完全正确。”回到宿舍,李光明打开那张纸,不禁笑了:难怪他夸我字好,我终于找到一项他没我强的了。字大而歪扭,呈张牙舞爪之态。人说字如其人,这猫眼男人这样玲珑,却写这么粗鲁的字。他的人怎么不和他字一样丑?但字写得怪硬的,笔锋拖得好远。李光明又想:这人有个性。纸条的下端又写了一行小字:晚晚的猴子P股好可爱哟!
第7章
李光明的体能越发差了。单双杠一练习刚开始还能拉及格,后来竟像一条死猪肉一样挂在器械上。其他学员也有不好的,但大家是在进步。班长和其他学员也替李光明着急。班长有点耐不住了,可又不能言行动粗,不耐烦地说:“下来吧,看你一个挺精壮的男人,怎么就不中用呢。”班长和李光明同龄,二十三了,初中毕业当兵的。班长的话也许没其他意思,但李光明就觉得班长故意在伤他的自尊,就有点愠怒地红着脸从杠上滑下来。其他学员也没意识到班长的话对李光明的重量,便嘻哈地笑起来,一位学员说:“你看他在器械上没用,关键时说不定很猛呢。”大家本来还想笑的,可看李光明绷着个脸,便都静了下来,气氛有点沉闷。
投弹时,其他学员大部分在四、五十米左右,差的也能投个良好。听说这种投弹科目要取消了,中队长说拿过来训练训练,防止到军校时有这一项内容。李光明每次都投在二十八九米,还有二十五米的。动作要领掌握的正确,看起来也凶狠,可就是不及格。三十米才及格呢。
其实,李光明是个内心要强的人,中午的时候,一个人搬一箱手榴弹到训练场投掷。八月份的日子,烈日当头呢,又穿着迷彩服,扎着腰带。一会儿,身上便湿透了,可扔来扔去,还是二十几米。一箱弹,有一两枚能达到三十米线。扔了捡,捡了扔,李光明被折腾得像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李光明坐在弹箱上,想着是不是这条路走错了,正如同学们说的那样,自己不是个军人的料。正坐那暗自伤心呢,王帅走过来说:“李光明,快回去。中队长查铺见你不在,正让人到处找你呢。”回到宿舍,中队长见李光明手中的弹箱,对李光明说:“中午太热,好好休息。”然后就把班长叫过去了。一会儿,班长回来了,一脸的不高兴,对李光明说:“李光明,你体能不好,我又没强迫你练,练不上就慢慢来呗。你大中午的一个人去练,是想让中队长操练我吧?以后体能训练时,你愿意练就练,不愿意练就在一旁歇着。”李光明没理睬班长,而是拿条毛巾到水房里去了。
晚上点名时,中队长说:“我们的学员自我要求比较严格,不怕苦,不怕累,积极锻炼,不甘落后。”李光明觉得,中队长还不如直接批他一顿呢。
点名回来,仍是一屋子的安静。
李光明真的不想练呢,整天感觉臃懒,没劲,尤其是左腿,站了一会儿便觉得酸胀、疼痛。每天下午一小时的体能训练和每周两次的五公里,李光明感到害怕了。蛙跳,鸭子步,一百米冲刺,四百米接力。每次体能,李光明都是在一秒一秒中数着过来的。其他同学也是被训练得一瘸一拐的,但休息后又能冲上去了,而且能坚持到底。李光明想放弃的,可总觉得别人在训练,自己坐在那儿是件丢人的事,而且还有军校这一关呢,下步到军校不能也这样放弃了吧?于是就咬牙切齿地在训练场上争扎,越争扎越落后,越落后越沮丧。
一天在水房冲澡时,梁俊峰突然对李光明说:“你腿上什么东西?”李光明抬起腿一看,好大一团血管缩在小腿上,颜色发青。李光明想:完了,静脉曲张,越发严重了。怨不得这条腿总感觉无力酸痛呢。入伍初,李光明腿上就有豆粒大一小块凸起的静脉。体检时,医生也没注意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