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言蜜语-第九章
现代向红酒
1 年前

嗯,嗯,我对你有刻骨的爱情。

——他和他

————

我不知道驴爱吃什么草,估计饿疯的时候什么都能吃,我现在就连一头疯驴都不如,肚子饱饱着,就蹲在人平房前,嘴里叼一根青草。无聊的打个哈欠,眼角一片潮湿,泪汪汪地瞅着天。毛毛熊,长耳兔,棉絮白云成了某个那人的脸,睫毛一抖,啊嘿——

一小孩颠颠儿从跟前走过,肥屁股裹着大棉裤,看看我,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糖奶糖塞到我手里,还笑开没长门牙的红嘟嘟嘴。

我认真可怜到这地步。

“小孩,过来,”我冲那肥小孩招手,“哥哥跟你打听个人。”

“vivivi——”肥腿迈过来,再掏颗奶糖给我,我宽慰地看着肥小孩说你这个败家子,剥开糖纸,把糖喂他,指着肖慎的家门问,认得这家的哥哥么?

“认得,”肥孩子“吧哒吧哒”乳牙粘着糖,丝丝儿的舔,“大学孙哥哥~~,对人好,一直笑,喜欢。”

“……”我还真听不得别人说喜欢他,这孩子越看越讨厌,不长牙的丑娃,“那大学孙哥哥怎么老不在家?”

“嗯,嗯嗯呵,”丑孩子看看我,“大学孙哥哥除了读书就干活,他说要挣钱。”

“挣钱?”我拧起眉头,实在奇了怪,他爸留了不少黑钱给他啊,至于放假打零工么?还是这样整日整日的,连着大半礼拜,太阳刚晒枝头,我就跳起床来这儿堵他,天天落空,他就跟农民似的日出而作,给我遇上的是去划玻璃,没遇上的指不定什么吃苦受罪的,越想越难受,心口闷着一团淤泥似的艰难喘息,“为什么?他缺钱花?”

其实也知道白问,屁大的孩子能懂什么,偏那孩子直磕下巴说知道,“大学孙哥哥挣钱,要赶紧长大成大大大男生,然后娶我。”

“咳……”我一口气岔到十万八千里,“娶谁?”

“我。”骄傲的抬抬下巴。

我怒得嘿,一巴掌打在那肥屁股上,你懂不懂道理?有没有文化?你个小爷们长大得娶别人,不是等着被人娶,长鸡鸡干吗的?当香肠一样放着好看啊?

哇———,孩子一憋嘴放声大哭,该长门牙的地方一团奶糖块,我,我是女孩子的呀……我没有鸡鸡的呀……大学孙哥哥就是要娶我的嘛,你好坏,你怎么这样坏的,哇——。我傻眼,看着那羞愤的肥丫头撒腿跑了俩步,掉头抢走送我的大白兔奶糖,然后继续双手捂脸飞奔,哇——妈妈——我要留辫子,哇——

我默默的看看掌心,很好,在跟一男的告白之后,魔掌吃了小姑娘豆腐。

掌心连着指缝,密开去看见一团大粽子似的人影缩脖子绕过拐角走了回家,可能冷了,揉揉眉尖呵出一团白雾,听见远远奔去的肥丫头哭喊,他也不抬眼,心事重重地看着地面掏钥匙。

“肖小龙。”我看他装瞎子,有种你继续装聋子。

他不甘不愿的抬头,瘦很多,下巴尖成什么样了,就乌黑的眼睛习惯湿漉漉盯谁看,“你怎么在这?”

“你觉得呢?”

“我要觉得什么就不问你了。”他现在说话能呛死人。

“我今儿跟你耗上了,管你多晚回来,我熬通宵也无所谓。”

“那天我跟你说过谢谢,七八十块钱一分不少还你了,还有什么事没了断么?咱俩。”他背抵着门,明摆着不打算请我进去,我特受伤,自尊噼哩啪啦发出被敲碎的哀伤哭声。一口气憋屈到不成,去抓他肩膀,他倒机灵,左右左的让开。

“你干吗老躲着我?”我放手,面无表情地问。

“你要不老缠着我,就不会觉得我躲着你。”他别别下巴,回答得很曲折,也很让人上火。

“你至于就这样讨厌我?跟对敌人似的。”

“不讨厌,”他顿一顿,“不相干,谈不上讨厌。”

“不准你跟我不相干。”我一伸手,推着他的肩膀抵在墙上,他没我野蛮,又乏,根本没力挣脱,只是深不可测的看着我。

“乐扬你想干嘛?”

我的脸上大概露出了想哭的表情,因为他的眼神慢慢染满同情和不舍得,“我就想知道你这两年怎么过的?发生了些什么事?你是不是缺钱花?”

“过的挺好,什么都没发生,不缺钱花。”他一口气说完,看看我,“可以了吗?”

“不可以,”我趁他说话,手一溜滑到他兜里掏出钥匙,不顾他的气恼和阻拦,直接开门进屋。鞋也不脱,无赖无耻地就近找了椅子就坐下。

我以为他会生气涨红脸,鼓着脸文绉绉的赶,却没有,他似乎特别累,愣愣地看了我一会儿,抚着额头叹了口气,关上门,然后安静的开始洗水槽里积着的碗筷。我走过去,看看垃圾桶,只有俩小袋空了的酱菜包装,又打开碗橱,一碟花生,一小碗冷粥,两三包斜桥榨菜,吃了一半的肉松用小铁夹封住袋口,我心里一阵发闷,哗啦啦的小水声音停住。

回头,我看见他洗好了碗,正利落的擦着灶台,就笑,“你现在会做家务了,记得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你什么都不会干。”

“是么?我忘了。”他随口说,“乐扬你没事早点回去吧,我今儿累,想休息。”

“你别赶人,”我跟着他走到饭桌旁坐下,“我真有事儿找你。”

他“嗯”了一声,看着我,我说就那次跟你提的,和乔敬曦他们下周去爬山,你一起来好不好,大家都挺想你,小乔也说了,不定往后还有多少时间能蹉堆儿鬼混呢。

他笑笑,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一排灯影儿,“我不去了,你代我说句抱歉。”

“去。”

“不去。”他瞪我,没笑容了,“我还有事。”

“又是去哪儿打零工?”我压着桌子逼近他,他的神情微妙,又困惑又疲惫,“你怎么会过得这么拮据?你别以为跟驴似的咬紧牙关我就拿你没办法,你把我逼急了,我就去四处问,让你丢破脸我也非得问出个明白来。”

他指指门口,“去吧,我就怕你不赶紧走。”

我咬牙,“你真变了,哪儿练一口屁话。”

他摇头说我本来就这样,以前那是一直让你。

我眯着眼说肖小龙你今天不对劲,怎么不端着了,他把下巴颏在桌上说我早不该端着,对你客客气气让你老觉得我贱,欲拒还迎地等在原地,就等你把我捡起来,拍拍灰,灰散尽了,就跟从没丢掉过一样。

“我从没这么觉得。我那天说的话全都认真。”他那满不在乎的今儿一下子扎的我血粼粼。

“什么认不认真,就那么回事。”他冷笑,我跳起来就走,糟蹋什么都够了,走到门口一阵冷风,其实他在我身后没有发出丝毫动静,但我分明感到心里震耳欲聋的巨响,跟从高空砸落什么都碎了似的,心猛然拧起来剧痛,我几乎是本能地回头,正看到他无声无息的从椅子滑到地上,人事不省的晕睡闭上眼睛。

“小龙!”哪怕几百年的寿命也在一瞬间夭折断尽,我冲回去搂他起来,手抖个不停,抚到的额头一阵火烫,我拍他的脸,却冰凉。

其实刚才就应该注意到他的神色不对劲,疲乏的,没力气说话,怎么没察觉到,为什么没察觉到,不是发誓回来是对他好的么,为什么只会致气,一点没留意他状况不对?我擦擦眼睛,把他抱到床上躺平,他昏沉沉的“嗯”了两声,皱着眉头,苍白的脸上满是痛苦,“……乐扬。”他无意识的唤,我呜咽地小声哀鸣。

用最快的速度挤了冷毛巾,必须去医院,我不要冒险,在心里盘算了路程之后,我翻箱倒柜想先找点退烧药让他服,床头柜锁得死紧,我用劲打不开,所幸在碗柜抽屉里找到一排药瓶药盒,我仔细看后血冲到脑门,他这会儿醒着的话我准往死里抽他,这都什么?!胃药,头痛药,黄连素……

“操!”我怒到痛,痛到更怒,都是些即时性的止痛药,他这两年到底在过什么日子,铁人也被消耗透了,好容易翻到一盒退烧片,我抖着手打开却发现全部吃光,“操操!我操!”我卡住他的胳膊扶起来,背在身上,踢上门往医院赶。“肖小龙我明告你,这笔帐我非算清楚。”

那些年出租车尚少,尤其这平民住宅区,我背他奔了一条街,终于拦到车,坐稳后我才觉得两条腿快断了。

“……乐扬……”车子的颠簸让他难受起来,迷糊说话。

“你闭嘴,马上到医院了。”我让他躺在我膝盖上。

“………不用去,看病……钱。”

他挣扎的推推我,我不理他,他还推,我发火地吼,“你这会儿别他妈跟我再提钱,肖慎你在我心里,比什么都值钱,你要出事我见人就杀。”

司机从反光镜里看我,面无表情。我也面无表情的回视。

“乐扬……”他叹息,我突然想哭,揉着他剪短了的头发说,肖慎你怎么能那样糟蹋我,我说的那些全是真的,我以前从没喜欢谁,就算我错过,是我那时候不知道啊,我不知道是喜欢啊,你得让我学啊,我就对你说过这些话,我也不想再看别的谁,只要你还跟以前一样心里有我,我一辈子就只对你好。全天下谁都不准对你好,就我一人,我会活到很老,有足够的时间对你好。

说着,我都狼狈了,揉他头发的手去遮住他的眼睛,生怕被看见软弱,这次,掌心的睫毛是真实的慢慢潮湿,他细不可闻地说,乐扬,我已经不要爱情了,真的,当肚子都填不饱的时候,人就不会再要其它了。

“什么意思……”他累极的不吭声,我摇他又不敢用劲,“什么意思!”

“小家伙——”司机插嘴,我恼怒的抬头凶,干吗!“不干吗,医院到了,要不要我帮你搀他进去……”

病驴安静地靠在椅子上吊点滴,我看他睡的尚算踏实,就拿病历卡去医生那儿问了仔细。

“嗯,没什么大事,普通发烧,不过你朋友体质虚,”大夫认真的推推眼镜,“平时多补充营养,别仗着年轻就不注意养身,照理说,你们这种年纪的男孩子,是最结实的。”

我“唔唔”答应,站在走廊里想了会儿,拜托护士姐姐留意肖慎,然后跑去路口拨长途回家找我妈。

“肖慎他们家?”我妈明显很错愕,“怎么问这个,你俩不是没往来了么?”

我说你们不能这样吧,搁以前收了钱就把人当自己孩子看着,现在说陌生就真掉头不认得啊。

“你个死孩子说什么!你爸妈至于这样了!?”我妈在那头肯定怒到脸飞了,“当初你爸根本没敢收肖家多少钱,他倒是想也怕牵连上政治问题啊,就那点生活费等肖佟海一判下来你爸都忐忑不安成什么样了,悉数上交还后怕了大半年呢。”

“怕什么?”

“你这孩子是真不懂假不懂啊?肖佟海是贪污,贪污啊,所有经济都没收。一分钱留不下来。你见着肖慎了?他现在怎样?这孩子跟你不一样,认认真真的,考上大学了吧?学费呢?怎么着落?乐扬……乐扬?……”

我挂上电话,背靠着墙深深看天空,晴朗的,深邃的,广袤的,“仇乐扬!加油!”

我握着拳,特日本偶像剧般呐喊一声。太阳飙出两滴荷包蛋泪,白云烧成热血红心,枝头一丛梨花开,认真是被我感动的。

————

“我说嘿,”我趴在窗框上往外看,肖慎的自行车停在墙边,我伸出手,恰恰够到那磨旧的座垫,两年多了,走的时候那么颜容崭新的车,开始慢慢褪色,纵然他细心爱护着,也在风雨淋铸下显出点点锈斑,我留恋戳着车龙头,回头看靠在床上还虚弱一张白脸的肖慎,“他们能找到么?”

“你是按我说的地址告诉他们的么?”他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书,彻底对我赖他家不走的无耻行径没了谴责的气力,且毕竟我救他病弱之际,他尚未泯灭的人性一圈圈散发良善光环。

“是啊,可我怕徐非那结巴连听事儿也结结结巴,”我笑嘻嘻地继续把玩车龙头,隔壁的肥丫头蹦跳着出来,我推肖慎,“赶紧,赶紧撕团纸给我。”

“干吗啊……”他迷惑,但还是听话的从柜子上报纸角撕了一块,我揉成团,对准肥丫头的脑门星轻轻一扔,小孩“啊呦”一声,摸着脑门高高兴兴抬头,一看是我,笑开的嘴往下一撇。

“长不出辫子,”我逗她,“大学孙哥哥是我的了。”

“你,烂讲!!”小孩空着门牙气呼呼驳斥我。“烂讲。”

肖慎听到热闹,也趴过身体看,看到小孩,支着下巴对她笑,我一伸手臂拢紧他肩膀,俩人的笑容欢喜绽放,“不烂讲,你自己看,大学孙哥哥就是我的。”

“哇,妈妈————”小孩又惊天动地哭着捂脸飞奔,“辫子,我要辫子。不能慢慢留了,我现在就要,哇呜呜————”

“她怎么了?”肖慎好气又好笑地瞪我。

我满不在乎的推他躺回床上,“没怎么,她一见你,吧哒吓掉俩颗门牙,着急哭了。”

“胡说八道,”他打开我的手,不肯再躺,拿起挂着的羽绒棉袄掏衣兜,我眯眼睛问你找什么?

“嗯……”他拿出几张钱,递过来。

我环紧胳膊,垂着下巴挑眼看他,“肖慎你觉得这样有劲么?”

他冷淡地笑了笑,扔下衣服,走到窗前,趴在木框上看沿路绿树,“我以前觉得和你计较钱是真没劲,可你不那么想,你一定得算清楚,不肯受一点帮。现在你变了,不许我不受你帮,可以,我能理解,也肯妥协,这次就听你的,乐扬,”他转身,顺势靠着桌子,黑漆漆眼睛看我,“所以同理。我以前觉得和你之间那些拉扯不开的牵连是最重要,比一切都更得保护住,哪怕放弃理想的大学我也要待在这儿,哪怕冒你会逃走从此俩不相干的风险,我也不肯避开心意,可你也不那么想,你跑了,留我一人徒劳。然后现在回来,说喜欢,可是我没停留在老地方,乐扬啊……你会变我也会变啊,真可惜,”他闭闭眼,睁开了湿漉漉的看我,“乐扬,真可惜,我们总想不到一块儿。换你妥协。我俩算了。”

“我们这是在谈分手么?”我咧嘴貌似愉悦,心里面的血晕染染开,“我被你逗笑了。”

“其实你真的别这样,”他象是在安慰我,“我现在的确过的穷苦,但也不是为了你。”

“切,我没可怜你,你穷不穷干我屁事,有我在你就不苦。”

他急了,不愿意再纠缠不清,“我当时就说过,日子一长也就忘记了,说到底,你和别人没什么不一样。”我还是笑,脸就像一寸一寸裂开,他推我,“你走吧,我忘记你了。”

“你没有,你只是藏起来了。”

“没什么可藏的,早忘光了。没有了的东西还藏什么?”

他一使劲,我踉跄地后退着,蹲到地上,脸支着膝盖,不敢再抬,真的会碎掉,我喃喃低语,“不公平,你怎么可以忘记,明明是你先喜欢我,是你先喜欢我的啊!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为什么变成我无法忘记,变成我喜欢更多,变成我输了?不公平……”

是他先喜欢我的啊……明明……

我软帕帕的难看,其实只说过自己听,我没打算跟他讨感情,他却无耻,他偷听了,不要脸皮的偷听犯跟着蹲到地上,用碎掉一般的声音说,“你别提以前了,那时候我就是心里太想和你好,结果反而好不了。有些事就是不可以,一开始就别抱希望。”

——喀喇。

彻底粉碎。拾不起来,拼不完整,我发疯一样的搂住他脖子,亲上去,他也发疯一样的推打,我不管,我用舌头咬开他的嘴,那苦苦的口腔,“呜——”我边亲他边哭,“收回去,你把那些话收回去。”

他踢开我,使劲扯着我的衣领往外推,“你走。”

“不准赶我。”

“滚。”

他低喊,开门,有人迎站着那儿,我俩慌忙擦脸假装平静。

“嗯——”门外非票子一手捂嘴哈着热气,一手正抬在半空要捶,乔敬曦站在他身旁,提俩大蓝补品,小乔别着漂亮脸蛋东张西望,那仨见门开,一起笑,“嘿,正要敲门呢,可算找到这地儿了,不好找,真不好找。”

“小龙哥哥——”小乔一骨碌蹦进来,肖慎匆忙招呼他们坐,一阵寒暄,无非是哥几个关心肖慎同学尊贵驴体,宣泄许多想念,小乔一听说他不去爬山,掉过脸咬牙切齿骂我,“乐扬你个废物!”

“滚蛋。”我毫不客气噎回他。

——去吧,以后没机会了,我下个学期结束就得出国了,往后能不能回来也不定呢。

小乔扔下的这枚炸弹让满室惊跳,乔敬曦走出屋子,擦过我的肩膀,我看小乔,那小孩正一脸轻松的笑,容桃她们家提出来的,愿意作担保,我爸妈说挺好,我觉得也挺好。我掉头跟着到门外,乔敬曦坐在石阶上,捏着一支烟,看看我,“要么?”

“有就要。”我说,他从兜里掏出一整包扔过来,我凌空接住,拧起眉头,“你不说戒了么?”机场工作严禁吸烟。

“我以为戒了。”他嘲讽的笑容淹没在呼出的白色烟圈里。谁家的孩子哇哇哭闹开来。

————

我们终究赶在寒假结束之前,浩浩荡荡找到昔日雄伟的山,满怀期待,正儿巴经抗了好些装备,爬到那小土丘顶上,五个爷们面面相觑。

“这个,是,山??”肖慎病初愈,脸色还有些白寥寥,这会儿抖抖抖那个叫气。

“……它,以,以前就是,是山。”非票子涨红脸。

我笑起来,“那是,你以前还不长毛呢。”

乔敬曦一手一个搭住我俩,你当他现在就长毛了?

“什,什么意思!!以事实为依据——”非票子无耻地作势欲脱裤子,小乔冲着山丘下狂喊耍流氓——,野雀扑楞楞地飞我们一头灰。

就笑了,坐在泥土,看天,看地,看远方,看他,乔敬曦眯细老虎眼,“原来小时候攀爬那么辛苦的山,才这么点儿,”拿了水壶给每人斟一杯,“为美好的回忆干杯——”

白澈澈的小水映出笑容,眼神闪亮姿态活跃,我一直记得,就是永远,小乔咕噜噜喝着说不会再有比这里更美的地方,大伙儿叹息,纷纷泼水浇他一身。

湿淋淋的小孩怪叫着逃,串到树下愣愣抱着树干细看,“老头,过来过来,”没命地招手,“认得这棵树不?”

“认得,”乔敬曦懒洋洋的过去,“特崇拜我,让我给它签名,树都不想当了,纠缠着要给我当媳妇。”

“呸——”小乔一口吐在地上,“就是这颗,我刻过字,你瞅,还有点痕迹呢。”

乔敬曦凑过去歪头看半天,“放屁,早看不清了。”

“就是它,我认得出,当初刻仨字。”小乔执拗起来,乔敬曦叹气说好吧好吧,是它,你刻什么字?难道真刻我名字了?你个小王八蛋别煽唬我。小乔脸都黑了,死别着眼说你真想太多,我刻的“奥特曼”=

=

乔敬曦笑着叹了口气,坐到地上,“你想好了?出国那事。”

“好啦。”小乔吊儿郎当的挂着树。

“你给我认真点。”

“你怎么看出我不认真了?也对……我俩之间倒是从没用过认真的脸孔。”他眨巴着眼,而后沉默,沉默,沉默。他猛然爆喝,闭嘴!小乔无辜,“我没说话。”

“手指甲也不准咬,”他气冲冲的指着他弟光秃秃的手,“你多大人了咬指甲好玩啊!”

小乔刚要跳,我正拦过去,“哥俩怎样嘿,玩够了差不多往下走吧,找人给拍张合照。”

那时候特希罕的一次性成相相机,黑色的大方壳子,非票子使了不少流氓手段从他舅那儿坑来的,我们冲山丘脚下的老妇人直笑,“好了好了啊——一二三——!”,皱皱的手按下快门,我们瞪大眼稀奇盼到相片缓缓吐出。

“嗯……不错,真不错……”一众人纷纷表示满意,老妇人笑开深皱纹。

“不错个屁!”小乔倍感冤屈的叫起来,“没我!”

“怎么没你,”他哥咧嘴笑,“我看到真真儿的。”

“你白内障!”小乔怒奔,我们仔细一看都乐了,还真没他,小孩挤在最边上被照出去了,老妇人挺过意不去地说真是浪费你们胶卷了。

“没事,”小乔指指非票子,“他家胶卷多的很,当草纸使,婆婆你再给按一张,可一定都照进去啊。”

“一定,一定,一二三——啪擦。”彼时,少年们最容易被打动的年纪。青春年华的瞬间,就那样点亮世界,即便以后再以后翻检开来,看的人历经沧桑,看到的人光彩依旧。

而那张被小乔扔进垃圾桶的废照,在我变成普通中年男子的某天,无意从乔敬曦的钱夹里看到,嘿,合辙你捡了啊,别说,仔细看真是没小乔。

怎么没有?他笑着指着相纸边上一戳头发丝儿给我看,是他呢。在的。

————

“乐扬,跟哥们说说嘿。”火车上人潮挤挤,都是过完年后回去四面八方开工开学的,我俩买了硬座票,靠窗,对面对地坐在小台桌旁,简单的行李书包一堆,小乔跟小狗似的趴着,直摇软毛,那张脸引了多少人痴看,“你和肖慎成了么?”

“早晚的事。”我冲站台上的非票子挥手道别,乔敬曦早一天回校作毕业设计,肖慎躲我跟躲瘟生没俩样。

“那就是没成,”小乔甜蜜地同情着我,“你个废物。”

“我抽你。”

“抽啊,白费我那么大气力把他拖去爬山。”

“你们那天要不撞来,我早成了。”我瞪他。他怪笑着说去你的吧,那天要不是我们及时赶到,你准蹲大牢去了,一张强奸犯的脸。

“我比谁不清纯啊。”真委屈了,我把脸趴在车窗上,景色慢慢后退,倒带般的蒙太奇过脑海,我想起三毛钱的鱼片干,几十包塑料袋,曾经成功钓起的驴腼腆可爱,“再钓一次!”我低声凶狠。

“给你鱼杆,”小乔往我手心里塞一把钥匙,“别说哥们没帮你,我问清楚了,肖慎为省下住宿费,学校寝室不待了,每天回家,我偷来配的。”

我不可思议的瞪着他,“老乔非死在你手上不可。”

他嘟悠悠打开一包牛奶,咕噜,嘴边整圈白毛,“早晚的事。”

————

钓鱼胜在耐心,钓驴贵于不知廉耻,而近乎勇。在闯入他室后,摆出特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样子,热一锅饭菜,“呦嘿,回来啦。”

驴是一种良善的动物,尽管第一次看到家门大开,差点没紧张的报警,而后每周末看到我,也就不说什么赶我走的话了,只是脸上的无奈越显浓厚,“你又来了……”他几乎是悲叹。

“风尘仆仆。”我壮烈的一脸。

他不出声地抽抽嘴角,很是微妙,又喜又伤感的,回味着也抗拒着,“乐扬你每个礼拜这样太浪费时间浪费钱。”

“我最不缺的就是时间,”我伸个懒腰,“至于钱,咱不提那个,你说过你妥协。”

“我不是那意思。”他瞪我。

我说你瞪我我特舒坦。

“……流氓。”他恨恨的。

我眼眶一热说哥哥,可算又听到你这么骂我了,朝思暮想的。

他气得嘿,一把抓起饭碗用力往嘴里塞米饭,脸红扑扑的生动,我支着下巴看到欢喜,“你不吃点?”他扒拉了几口,稍微平静些,抬头问我。

“倒是饿,可我得赶车去了,路上八个多小时呢。”我匆忙提起包,指着桌子上满满的干点粮食,“你别忘记吃,瘦的跟竹竿一样,真他妈难看。”

“……乐扬,”他怔怔的叫我名字,我停在门口闭闭眼,说,小龙我不怕辛苦,我们可以慢慢来。

我发誓这是真心诚意,我没想过逼他,可这样看不到出口的迷宫太折腾人,每次回到学校我都精疲力竭,想着他的冷淡,抗拒里三不五时掩盖不住的小迷离,一点点痴心的眼神,会儿就藏起来,每个周末赶回去跟他合演一出别扭的感情戏,欲拒还迎纯洁无邪,这样的生活持续两个多月,我到了崩溃的边缘。

那个周末我没照惯例回去,拉着马小回去中心剧院看小剧场,舞台上亭亭玉立的女主角美到闪闪发光,我打个哈欠用衣服盖住脸,“小马同学,我瞌睡会儿。”

“你真浪费!!”娃娃脸看的入迷,整个人往前趴,“这么漂亮的女生你看了居然不动心?”

“我的心珍贵着呢,不轻易动。”

他连哼都懒得哼我,痴迷迷地跟着台上的美女笑,回程一路都感叹,“美啊,真美~~”

“谁——美?”到了寝室,路霄那怪胎阴沉沉地凑过脸看他。

“刚我和乐扬去看的小剧场,”马小回全心回味,“真好,路霄你该去看的。”

“下次你请我。”路霄蛮不讲理抓起马小回的手掌击了一下,掉头说,“仇乐扬,好多个电话找你,都是同一人。”

“说什么了?”我倒在床上,衣服蒙住脸。

“那人挺情儿的,起初什么都不肯说,他不说我也不问,挂了他又打来,每次都更担心,问知不知道你去哪儿了,这个周末是不是有考试?”

我怪里怪气哼一声,“然后呢?”

“然后我烦了,”路宵也是个不能惹的,“说你被车撞了,离死不远了。”

“我操——!”

我跳起来怒视他,他耸耸肩说一听就玩笑,谁能当真啊。我松口气刚好过些,路霄尴尬的摸着鼻子说可你那朋友好象当真了……电话里一下就发出小动物般求救的哭声,特绝望的那种,把我给难受的……

“路霄,我非宰了你。”我绷着脸,一个字一个字挤出牙关。“谁准你这么玩他的!!他是死心眼你知不知道!”

“我哪知道啊!!”路霄冤枉的叫,“谁认识他?我解释了啊我一听他那样就慌了,我跟别人逗闷子还从没这么着慌解释过呢,你那朋友哭得太让人揪心了,疼得慌。我赶忙说没那回事,仇乐扬活蹦乱跳着呢,和同学去看美女了。”

“路霄,”我提起书包往门外窜,“我真他妈被你害死。”

“去哪儿?”他在身后喊,我说你帮我请假。

“几节?”

“这周剩下的课,老子全都不上了。”

我一路冲到火车站买了站票,那卖票的女的都认识我了,笑眯眯的说回去看女朋友啊,我一股气全洒她身上,我见了女的就讨厌!我同性恋。

赶到肖慎家那条巷子,已经是傍晚时分,我一路匆忙,八个多小时站下来,手脚都僵硬了,我还会走路全凭脑子聪明智力发达。

谁家烧饭的炊烟香袅绕不散,打开那扇门,灰尘在一束细光线里飞舞,我看到他趴在饭桌上,闭眼象睡着。

“小龙?”我轻轻推,他不动,手里攥着两小板塑料片,什么啊……我皱着眉头小心抽出来,炸了——胃舒平,头疼散,还有桌上那半杯清水。我的脸色肯定唰地就白了,因为分明感受全身血液悉数冲进大脑涨到剧痛。

“肖小龙?”我抖着手拍他,他苍白的脸瘦瘦的没肉,我用劲捏他人中,他慢慢皱起眉头,睁开眼睛冰冷的看着我。我虚脱的跌坐在地上,狠狠喘息俩下,眼底一片干涩。

有手伸在眼睛下面,他那副细长漂亮的指尖,“钥匙还我,你往后别来了。”

我不理他,“这钥匙也不是你给的。”

他站起来,扶着桌子,喘了会儿,“成,我去换锁。”

“不必,”我往后扯住他的衣服角,他停步,我站起来,万念俱灰的闭闭眼睛,拉起他的手,把钥匙塞入掌心,眼眶泛湿,一根一根手指,替他捏紧成拳,“我看你吃点东西,休息之后,我就走,不再来了。”

他鼻尖细微耸动,所有的水几乎都从乌黑的眼睛里淹出来害我,我把住他的肩膀,小龙,你让我抱一下。

他“呜”了一声,挥手打开我,掉头穿鞋往外走,我忙不迭跟着,一前一后,我看他在路口的餐厅买了盒饭,付完钱,他抬头看到守在店前的我,脸上一层灰,压着声音说你这算跟踪我?

我忍不住笑起来,抖着手扔了嘴上叼的烟,“小龙,我是在保护你。”

他捏着饭盒的手一阵颤抖,缩了缩肩膀开始走回家的路,我依然跟着,还是那么一前一后,路边杜鹃花开,嫩红一朵好看,我摘了摇在手上,站在他家门前的时候,他欲言又止地瞪我,我挥挥美丽小花,“走了,再见。”

“……”他眯起眼睛,害死人的黄昏啊,一切表情虚幻到那么美好。

“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说了?我往后真不来了。”

“……走吧,”他轻声叹息,“真要保护我,就别一次一次来了再走,又来又走,我受不了。”

美丽红色小杜鹃跌落泥土,坚强点吧,你也就这个命,早点认了好。

我猛地抬脚踹开门,肖慎站在落日里,傻了,捧着饭盒跌撞冲进来,苍白的脸虚弱,“乐扬你要干吗?”

“你说我干嘛!”我怒吼,“你受不了?我他妈也受够了,你以为我这两个月怎么过的?我也快被折腾死了你能不能体会?”

“干我屁——事。”他在盛怒之中依然对粗话谨慎使用,认真可爱的。

“不干你事?那你电话里对我同学哭什么?”我就不该给他留面子,“我才一次没按时回来,你干吗跟媳妇似的喋喋不休,你怕我出事?怕有意外?我死了不最好?你干吗还哭?你该放鞭炮——”

“滚。”他扶着桌子,长睫毛颤抖。

“肖小龙,我烦了,这种游戏没意思,我要听你说真话。”

“真话就是我忘了。”

“真话是你假装你忘了。”

“我没那么说!”

“你也就差没说出来而已。”我冷笑不再陪他耍嘴皮,直接冲到床边去拉床头柜抽屉,他紧张的拦过来,你干嘛!你别这么流氓。“我要真流氓,三年前就强上了你!”我怒吼,他的脸一阵恐惧。

——哗啦,抽屉被我用暴力扯出,松散的木屑一阵飘飞,飞到眼里,水就那样漫出心窍,模糊一片湖光,所有看到的都在蜿蜒扭曲,我小心翼翼地伸手捞起。

那些不值钱的,却对他来说无比宝贵的。是一副铁丝弹弓,那大半年里我总拿在手上,嬉皮笑脸的对他威胁。是一张揉成弹弓子弹的小纸,写着歪歪斜斜的“教你骑车,往后你带我”,想起来,他在清晨的校园里懊恼得弯腰揉脚踝,天地间朗朗少年读书声。是一粒扣子,碎掉的线头飘散,他在夕阳窗前被我推开。是一张模拟考卷,“走了,你保重”,“重”几乎认不出,考卷折满被伤心愤怒揉皱揉碎的叠痕,而终究整齐铺平。

你一直,一直,一直,一直,藏着么?锁起来忘不掉么?放在夜晚最近最深的地方么?

“呜……”他蹲到地上,匍匐般地抱紧膝盖,小动物哭出凄婉的惨不忍睹。“乐扬,你走吧,我求你。”

“我不要。”我抓着他的肩膀,去抬他脸,他死命不肯,倔强如拼命狂驴,“小龙你别赶我走。”

“你别再烦我。”

“可是,”我捏着他的脸,“我喜欢你。”

他凄惨摇头,我拿起弹弓凶狠对准他,手一直抖,他的身影准星不齐,摇晃着的他野蛮吼我,“给我留点脸!”

“要那干吗,我也早撕了。”我血红着眼拼命摇他。

“快滚。”

“我不要!”

“让你滚!”

“我不要!!”

“……”他终于放弃,抬起哭到肿的脸,双手颤巍巍的伸出来,我一把搂紧,把他抱在怀里,密实得灰都钻不进来,喘息也困难,“乐扬……我不敢……我好像是一个人的命,我不敢……”

“放你的屁。我仇视迷信。”我捏紧他的脖子,逼他抬头,专心凶狠的亲下去。

那么美好的黄昏,金色的一片海洋,我俩滚在灰尘飞扬的地上亲吻,舌头钻在喉咙口几乎死掉,“去不去床上?”,“有什么要紧?”哪儿不是爱啊,满星辰的光芒闪耀在他的眼眸里,害死人了害死我害死我,小龙啊……我再不会走开。我俩就是这个命。他甜蜜的叫着疼,那样明媚欢喜的神态,蹙紧的眉头和泪水都在伤痛里玫瑰点点,乐扬啊……。嗯,我在……。都给你……都给你……。我冲到他体内的瞬间,哭了出来,我说小龙,其实我也都给了你。

“真他妈肉麻……”裹着被子躺在床上,夜幕一片漆黑,我抽着烟,火星点点掩映,认真想不通,“我干那事的时候,怎么会说这么肉麻的屁话。”

“……”

“你倒是给我分析分析嘿。”我推他。

“……我,怎么知道……”他钻在被窝里,头都不敢出来,整个人红成醉虾子,我一掀被子他还紧张,弓着身体用酿了酒的媚眼斜我,我海晕了头脑,不认载都不成,这哪是驴啊,分明一天仙。

“去……”

他踢开我不安分的手,咕噜噜一阵肚子叫唤,我跳起来拿过盒饭,趴在床上喂他吃,“你要再敢这么糟踏身体就试试,”我小人得志地淫笑,“有了治你的办法。”

“咳咳……”他又怒又尴尬,剧烈咳起来,我笑着给他顺背,好一会儿都不停,我觉得有点不对了,赶紧端水,他喝下稍微顺当些,一个喘气,又开始剧咳。

“怎么回事?”我着忙给他灌了几大杯白水,又是拍背,闹腾好久他才停下,脸上已经挂了咳出来俩行眼泪,我心疼的不成,“这阵子一直看你有些咳。”

“……嗯,”他别着下巴小心看我一眼,“两年前有次发烧很厉害,嗓子咳哑了,我没去看,随便吃的药,就好像……一直没好透,一旦身体弱,就……咳没完……”

“我靠!肖小龙!”我竖起毛就发怒。

“我会当心!”他赶紧举手发誓,“可能喉咙有点发炎,我以后按时吃饭生病去医院,不再乱吃药。多喝水多休息。”

慌乱的小白驴月光下虔诚,被子滑下半个瘦肩膀,我扑腾就灭了他,笑容和陶醉和痴迷和喜悦,午夜时分头挨着聊天,他无意中轻鼾声起,我别过头看,他睡着,二十岁的脸上,醉满银白月色,我摸了摸那张挚爱的脸,认真亲了一口。

时至今日,所有感情都在他身上,我在心里面这样想着,有些东西再难改变,这个天性高傲的男生,找再多理由我还是一句喜欢。

————

日子彻底过舒坦了,心情一愉悦,看什么都美丽灿烂,我成天夸赞小乔玲珑心窍颠倒众生,那小子精致的脸蛋布满黑云,“别逼我夸回你。”

“谁稀罕你夸不夸我啊。”我抖着腿,得意无边。

“过河拆桥,”他呸我,“你这周回不回去陪他?”

我摇头,“不回了,大家都考试。”

“嗯,真快啊,这日子过的,”小乔摘了一棵青草衔在嘴里嚼,然后吐掉,手搭凉棚看看天空,淡淡笑起来,“乐扬,考完试我就走了,护照签证都办好,来送我吧?”

可能所有人都没想过小乔真的会走,他就跟我们这堆人里最宝贝的小弟一样,即便日夜过去,我们看他一直就是那个漂亮的孩子,耍赖可爱,真到那天,总是哀愁笼罩逐渐散开。

当时的乔敬曦在机场地勤部门已经工作一段时期,熟门熟路带着小乔办完登记手续,道别的时候,他深深看着小乔,等我们把话都说完,才哑着嗓子,“你厉害。”

小乔天真无邪,“我哪儿厉害了?我觉得我就是太不厉害才走上这条道。”

乔敬曦就突然笑了,他笑着垂低下巴,看着小乔脚边的行李箱,“小子,等着,你会知道你多厉害。”

“怎,怎么不厉害。”非票子天外飞仙的招数越发炉火纯青,“容桃都喜欢你,你成那样了。”

“没辙,”小乔耸肩,“人格魅力。”说着还瞟着他哥,再度无邪笑容。

我藏不住乐,推他到一边,“你够了啊,收敛点,不然老乔当众就得疯了。”

“是么?没觉得他有失常的征兆。”合辙这小子还非常不满足,我亲昵地给他一个小嘴巴,“也许你以为自己即将成为大人物,可在已经是大人物的乐扬哥哥看来,你还就是小朋友。”

“————呸!!!抱一下吧,乐扬~”我不舍得地伸出单手,环着他摇了摇,他笑起来挥手道别,留下如此难忘的温度。 (那个……拿自己的文写同人会不会罪恶啊……可我认真想着把小乔和乐扬撮合……)

从机场出来,我和肖慎回家,“小龙,”走在路上,我边看墙上的海报边说,“有事跟你商量。”

“嗯?”他勾眼梢,背着阳光看我,特别迷人。

“我俩都快毕业了,我想跟爸妈说,把我们家房子收回来不租了,我俩住。”

他一愣,似乎没听明白,好一会儿才紧张的抿了抿嘴,“你爸妈……他们……”

我大概知道他想问什么,“我爸这几年干的挺热火,看单位意思,暂时不会让他调动,那俩老的也已经生活得很习惯,我估计吧,不定往后准不准备回来了,那屋子咱俩住够宽敞,你也别待这地儿了。”我顿了顿,尴尬的浮红脸说,“不隔音,每次都得特小心。”

他的脸唰的比我红上几百倍,极品小雏,“这个……这个……我也知道……那么……你干吗老想这个……你爸妈……我俩的……事,他们不知道吧?”他紧张的揪着衣服,掏出钥匙。

我走进屋子反脚踢上门,“现在还不知道是你。”

他惊讶的“啊”了一声,涨红的脸变粉白,“这话什么意思?”

我纳闷看他,“就这意思啊,我早坦白了有喜欢的人,要为这个人回来工作。他们还挺高兴,只是还不知道具体谁。”

我笑着打开电视,他冲过来“啪搭”关掉,站在我跟前,眼神直愣愣的,“他们是不知道是我,还是不知道是男的?”

我一皱眉头,这话击入心底最深隐藏不面对的恐惧,一直拖着用暧昧的态度敷衍父母也就是斟酌怎么绕开这一层,我没想过逃避,但必须慢慢来,直接说明我和肖慎在搞同,且搞的万分认真不能离别,那俩老的准在撅过去之前先冲过来灭了他,

我推开他,继续弄电视,“这事你就别管了,我会处理。”

驴性大发,他拧上了,绕过身“啪搭”关掉电视,我窜起来怒吼,“怎么说法?”

“没说法,什么都不准说,跟你父母面前就说没这事。”

“去吃药,”我指碗橱,“你烧晕乎了。”

“乐扬……”他忍耐的看着我,我一下子火了,肖慎你再放这种屁,我现在就打电话回去跟俩老的说清楚,“你敢!”

“为你我什么不敢啊!”我说,“全天下只该对你好。”

他的脸上一下子浮现出要哭出来般的表情,又欢喜又忧伤,默默地摇了摇头,怅然跌坐在床上,我盛怒,把电视开到最响,黄梅戏哇里哇啦吵个没完,邻居一男的生气砸门骂脏话,我关上电视,那爷们还在不干不净地嘲讽着“大学生了不起啊,有种别住啊。”

“操!”我对着门狠命踢一脚,外面立即没声了。我极力控制,冲那头喊,“说清楚啊,怎么意思?”

他慢悠悠开口,似乎每个字都用了全身力气,“乐扬……,其实,我没想过我们能一起到老伯伯,这个社会很主流,要一起变成那样俩位老伯伯太难了,我不敢觉得可以拥有那样生活……我其实是希望你能找到平静安稳的幸福的,所以……其实我一直相信你最终会离开我。”他越说越接近梦呓,自言自语般,“我相信你现在是真实的喜欢着我,所以……真得很谢谢,我这个人大概是太胆怯,总不敢相信自己能拥有幸福到最后的,我以前全心全意想跟你一起,后来不行,所以……我也不敢相信现在能一直到底……。乐扬……你总是会找一个女人结婚的,生个孩子,可爱的……符合你父母的期望……”泪水满出来,他擦掉,“你别生气……”

“我不生气,”我闭闭眼睛,从没这么疲惫过,来回十几小时的火车颠簸也不曾这么累过,就像会倒塌再也站不起来,“你是真心这么觉得?”

他悲伤的点头。

“四年前,我不辞而别,你还恨着?害怕着?想要报复回来?”

他惊讶的张张嘴,不可置信的摇头,“我从没想过要报复。”

“那我最近有没有做让你赌气,让你伤心,让你想要说气话的事?”我冷静地问。

“没有。”

“所以……”我张嘴,忽然喉咙口一阵腥味浓重的甜意,冰凉的液体从胸腹汹涌推上来,舌尖苦腥到发甜,我闭上眼睛,费力吞咽,勉强将那股冰凉挤回去,“刚才那些话是我们在一起这一年多来,你一直埋着的真实想法?”

他抬起眼睛看我,老屋子一束光线,那么虚幻,我掏出钥匙放在桌上,可惜没有米糕让我直接扔他一脸,“拜了您。”

不再看他,我走了。

坐在回途的火车上,我放弃靠窗的座位,愣是一节节车厢找到厕所背面的空地,我麻木的坐在那片小小的铁板,哭都哭不出来。那股冰凉的液体又狂嚣地腹腔冲上来,我用力吞咽,最后精疲力竭的张嘴,却什么也吐不出来,我想我的血大概都干掉了。

回到学校,行尸走肉的度过一周,期间不记得是哪天了,肖慎打来过电话,路程迢迢,声音因为模糊而显得虚弱,“乐扬,我……”

“滚,”我冷酷的说,“别让我再听到你说话。”

挂上电话没一会儿,铃又响。我摘起来切断。

毕业设计展开,导师们成天来教室抓人去海聊,我一脸严肃神往张嘴就吹,上天入地把导师都给吹懵了,“这位同学你的毕业设计主题是?”

“……嗯,”我看看稿纸,“可持续发展模式经济延伸。”

“那你说一通马列主义邓小平理论贫富发展不均匀干吗?”

“老师你这可太打击我了,”我一脸受辱,“我还没进入本章呢,铺垫而已。”

“你铺垫够多的,”老太太头疼的推推眼镜,“得了,我也没空听你神侃,后面还好多学生呢,你把稿纸直接让我看吧。”

我把那叠纸放讲台上,走了。隔天,老太太揪着我怒,你怎么意思?毕业论文纸上全都空白。

“可持续发展…………可持续发展…………空白就是可持续发展的本质。”我据理力争,老太太直接给我一零分。

我拿着那叠写着光荣零分的稿纸回宿舍,颓废地躺在床上发呆,路霄咬着笔正苦恼,“仇乐扬,帮我看看还能怎么吹,我就差八百字了。”

“你就一二三四五六七,笔直写到八百了事。”我有气无力。

他眼前一阵黑,撅了半天说,你那朋友也是这么被你逼病的吧?

“什么朋友?”我愣愣地。

“医院刚打过电话来,说你有个性肖的朋友高烧不退……”

他话没说完,我就疯了,“你不早说!!”

“人医院说几天前就打来找过你,你自己挂断了不搭理,能怨谁?”他无辜的辩解,看我拿了书包就要走的样子,才恍觉状况严重,“你等会儿,医院马上会再打来,说不定没事呢,你听完了再计算。”

“管他有事没事,”我走定了,“路霄,我真他妈被你害死。”

“喂!!”他怒的追到走廊上喊,“不讲道理,往后谁也不能帮你接电话。”

————

干净的白色病房里,他睡在那身灰蓝条纹的病号服里,安静的一张脸,睫毛上扑腾着小蝴蝶,我把书包扔在床头,探探的额头,正常体温,才虚脱地松口气,拉过椅子坐下,低声诅咒,“肖小龙,你真他妈活该。”

说了这句话,我却自己想哭,活该,活该,也不知谁该了谁,我把头埋在他的病床上,八个多小时的路程,又吊着心,头疼到像要裂开,迟早我也会垮掉,住院来陪他,真的是活该,眯着眼我快睡过去,四年来一幕一幕跟过电影似的放映,我悲哀地发现自己从神气活现一尾飞龙变成了如今可怜求人喜欢的灰溜溜狗,梦里面都不甘心,飙出一滴男儿泪挂在眼睑,直到有人用力推我肩膀,我才猛然醒转,“小龙!!”

我叫,奇怪的是手肘底下似乎有劲儿在呼应,真正推我的力气却来自头顶,俏生生的护士姐姐善意微笑,“他怎么了?”我脚一阵发麻,只能坐着问。

“高烧。”

“可我刚才探他额头,体温正常啊。”

“烧早退了……”

“那还有什么问题?”我疑惑。

护士姐姐看看我,叹气说,“他拖延不肯来医院,声带烧坏了,以前就有炎症,这么一来……”

我听不懂,听不懂,脸色铁青的说你别跟我说他哑了!

“就是哑了……” 护士姐姐挺不落忍的。

——滚,别让我再听到你说话。他病了,虚弱的声音,我在电话里那样骂他。

眼前一阵发黑,天地旋转,我赶紧闭上眼,分明觉得手肘下面有劲儿挤我,我顺着看过去,肖慎躺在那儿,勘勘抬起一点脖子,虚弱苍白一张脸,长睫毛密着眼睛,地久天长的看我,我的影子浅了深了映到他乌黑的眼睛里,他慢慢笑了。

“他刚才就醒了,被你压着,坐不起来,手不够推你,我正巧走过,见他一直看着你,努力张嘴想说话又发不出声音,才赶紧来推醒你。”护士姐姐给肖慎放下一份营养素,走了。

我转过头看他,天地之间一阵沉默,我终于那么清晰的听到他的呼吸,浅浅的,一声,一声就是一生。像叫唤我的名字,乐扬,……乐扬……乐扬……

“你这头驴。”我哑着嗓子,喉咙口血腥味蔓延,“你答应过我什么?你不守信用,王八驴!”

他使劲张嘴,啊啊地尽力想说话,脸憋通红,一点声音都没有,可我知道他是在叫我,乐扬……乐扬……

“笨蛋啊!”我崩溃地哭出来,他给我擦擦脸,然后伸长双手,我呜咽着紧紧抱他,湿漉漉的眼泪埋进他的颈项。

乐扬……乐扬…………

喜欢。

原谅。

相信。

从现在到以后。

一起变成老伯伯和老伯伯。

乐扬……乐扬……

————

“郑医生和我谈的很仔细,”我坐在病床边,给他削苹果,他已经吃到想吐了,抗拒的摇头,我当作没看见,“这种手术在临床说来是小型,危险系数不高,你的情况不算严重,毕竟不是天生缺陷,虽然两年多来一直有炎症没好好医治,”我凶狠瞪他,他心虚的拿过苹果小口小口啃,“不过郑医生说了情况比较乐观,当然,只要是手术就一定存在风险,所以必须在你考虑清楚的情况下,签字答应。”

他嘴里塞满果肉,鼓着腮帮子,滴溜溜转眼睛看我,我瞅病房里没别人,赶紧扑上去蜜了一口,他刘海飘过额头红扑脸,指指我,在空中打个问号,这种自创的简单手语是我俩现在的主要沟通方式。

“当然做啊,”我用手臂枕着后脑勺,靠在墙上翘腿,“医生都说了是小手术,你难道真甘心一直当哑巴啊?当然了,风险这种东西……嗯,总之这么说吧,你真哑了我就当咱俩的嘴,你听就好,反正你从来也不肯说什么好听的话逗我高兴……”他专注的看着我,乌黑的眼睛两粒酿酒的醉葡萄,我鼻子有点酸,“如果手术不成功,你真不能再说话,我不是咒你啊,随便比方比方,如果那样,就只剩我要你,嗯,如果手术成功,你可能会不要我了,咱们之前分开就是你说不要跟我一起变老,我要狠毒点,肯定不让你动手术,让你残缺了只有我肯要你,别人谁都嫌弃,你知道杜拉斯那句最经典的句子吧,爱人穿过大堂,站在面前,吟一句,我更爱你摧毁的容颜。”我嘿嘿恶毒笑,又说,“我被这主意激动了两天没睡好,天地光芒花香芬芳,迷人啊~~~这日子。可一看到你就……算了,随你高兴吧,你要不要我都不及你完整健康来的重要。”

我肉麻到了用无耻都不足以形容,他咬着苹果眼神都被恶心成两柄利剑,忙不迭地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名,生怕我再深情告白一番。

我满意的点头,给他来了一段流行歌曲排行榜,他听到越发眼神痴呆。

“不好听?”

他用力点头。

我被表扬满心欢喜,眼睛明亮,“那就是好听?我再唱一段给你。”

他生不如死,满脸发黑。

笑着,他却突然在掌心写了“费用”两字,抬眼询问的瞅我。

“那个……”我抓抓头发,“你先别……”

“乐扬!”一阵忧虑焦急的叫喊飚过走廊,直接飞入病房,他妈的,我记忆宝盒里的催债声活生生响在门口,我爸我妈风尘仆仆站那儿,神情复杂地看着我俩。

肖慎赶紧起床,搬来椅子礼貌地看着俩老,他们迟疑的打量肖慎,不坐也不说话,我知道不对了,拦在肖慎面前推他俩到走廊上,“咱们外头说话。”

肖慎站在窗前,手紧紧扶着椅背,睫毛长长盖下挡住暗淡的眼神。

“仇乐扬你个死孩子今天得把话给我俩说整了,”我妈气的噗噜噗噜,“电话里不清不楚的,什么要钱给肖慎动手术……”

“妈你也看到了,”我急吼吼,“他住院,同意书也签了,就差钱,你也看在他做了我们家小半年孩子的份上,再不然这钱就当我问你们借的,我往后还你!”

“你别跟你妈提钱,我养你这么大,你闯的祸少啊!钱——钱就算我们家全出,送给他动手术也没事,”我妈较真地拉住我胳膊,“这都不重要,爸妈都能答应,但你要说清楚,什么叫要跟他在一块儿。”

“就是我喜欢他。”我淡淡的说,“我打算这辈子跟他一起过。”

——啪。

我爸一句话都没有,抽上来一耳光。

“你干吗,和孩子好好说!”我妈哭叫着拉开我爸,我挺直背脊站稳。

“你现在就进去拿包,跟我回家。”我爸面色如水,我知道他但凡这种表情,一定是冷断心肠,“你妈留着照顾肖慎,直到他壮成牛,你尽可以放心,走,跟我回家。”

“爸,”我闭了眼睛缓缓摇头,“如果能,我也想跟你回去,可是不行,我离不开他。真要分开,死的那个会是我。”

“作什么孽……”我妈捂着嘴,眼泪留下来。

我恳求地看着我爸,他刻凿岁月沧桑的脸上满是哀伤失望,像刀割在我心上,“爸,对不起。”

他一挥手不肯听,没等我反应过来,大步走进病房,我一愣,赶紧跟着,他笔直走向肖慎,肖慎还站在那儿扶着椅背,双手神经质的捏紧成拳,脸色逐渐死白,我惊恐地叫,爸!

“肖慎,我求你,放过我儿子。”我爸没打他,只是那么可怜的,放弃长辈的自尊,软声请求。

“……”肖慎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张了张嘴,两道眼泪就那样无声无息的滑下来。

“爸!”

我受不了,冲过去拦,可我毕竟不敢用力,我爸一挥手就飞开我,他抓着肖慎,哀凄摇晃,“我们家就他一个孩子,他很皮,可是我们夫妻俩全副心思就指着他,我们不要他多发财多升官,我们只求他平稳踏实,有个安分的工作,以后找个安分的媳妇。肖慎,叔叔阿姨没有对不起你过,你在我们家的时候,我们生怕委屈你,疼你比疼乐扬多,你不能这样害他……”

“他没有害我!”

“你闭嘴!”我爸怒吼,我妈在一旁捂着嘴痛哭,肖慎如同受伤的小鹿般缩起背,惊慌的眼神渐渐疏离,那样看着我们,我爸敏锐,察觉出那份动摇,“你答应我,放过他,放过我们家,好不好?”

家……一个家……父母恩爱,完整的,我爸用了最残忍最有力的武器,扎进肖慎的心里,他的眼神涣散开失去焦点,阖了阖下巴……

“肖慎,不准你点头!!”我倔强的拦在他跟前,他恍然醒来,眼神痛楚的看着我,张张嘴,乐扬……,我心痛遍体鳞伤,看着我爸深吸口气,“爸,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他!知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他!!你知不知道啊,知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他多喜欢!!我喜欢他喜欢到坏掉!”

“乐扬……”我爸震惊到呆了。

我站在那儿,用全身的力量支撑着肖慎,“我不会放弃他,也不会为他而说出请你们当作没生过我这儿子那类话,让你们伤心我不愿意,可是我没有办法。我就这样了,你们不能接受,我慢慢争取,十年就十年,二十年就二十年,我们能活多久我就争取多久,除了儿孙满堂之外,我什么都能给。”

我的掌心湿了,分不清是谁滴下的眼泪。

我爸把钱汇在我的账户,“要还的。”

“一定。”我点头。

我爸说我还不能接受你俩那叫什么事!但是乐扬,你长成了我期望中的儿子,“……除了儿孙满堂。”上火车时,他犹自抱怨了一句。我垂下眼睛笑了。

——别人说你不好,也没关系,我中意。我俩的事情没人懂,你就算在别人眼里是泡那什么,我都当你宝。

送他进手术室之前,我问他记不记得这话,肖慎脑门光溜溜地戴着塑料帽,光洁可爱像只月亮白哈密瓜,乌突突的眼珠一转,点头。

“很好,”我满意,拍拍他光脑门奖赏赞许,“我等你一星期,一星期后你要不能开口说话,我就找别人,丢掉你这哑巴,我也不是没那么干过,你自己看着办。”

他直抖。认真被我吓唬笑了。

————

“乐扬,我到了。”

“……你谁啊?”

“你睡糊涂了吧,哥们的声音都认不出了,忒他妈伤人的心了。”乔敬曦沉沉的声音千里迢迢之外传来。

我调侃地笑着,“你又有心了?这日子过的,我都傻糊涂了。”

“肖慎情况怎样?”乔敬曦问。

“还成,手术后的常规性低烧,医生让好好照顾。”

“那……个呢?能说话了?”

“……”我沉默一会儿,“其实吧,走到今天,能不能说话也不那么重要了。总之我怎么都要他。”

“……去你妈的,跟哥们来这套。”

挂上电话我擦擦额头的汗,自行车停在医院门口,我把手上的一叠纸卷巴卷巴筒起来,三步并俩地跨上楼梯,直奔肖慎的病房,他正悠闲的吹着电扇看书,见我就乐滋滋一笑,指指柜子上满满一杯凉水,我端起来,咕噜咕噜猛喝,杯子见底,我一擦嘴,“今天怎样?”

他张大嘴,憋红脸想发出啊的声音,却一片寂静,我笑着拍拍他的驴头,“很乖,很乖,够努力。继续加油。”

他闷闷低头,又开始拿纸画俩个铅笔人手拉手的图,手术后第十天了,他每天都画,各种各样的铅笔人,高矮胖瘦,浓发秃头,手拉手,变成老伯伯和老伯伯,我提醒自己笑,可是胸口一阵阵发闷,裤兜皱巴巴的,多少天没回家好好梳理,我又脏又累,掏出香烟给自己提神。

点燃,小红星芒一灭,即便亮着也分外暗淡。

肖慎一张纸画完,冲我要,我随意地把手上拿着的筒状卷纸递过去,他展开,在空白的背面开始画,头,身体,脚,手,拉着另外的手,另一个人的头,身体,脚,我吸一口烟,认真地凑过去,看他铅笔栩栩如生描绘咱俩的将来。

“别吸烟。”

“…………”

“对我嗓子恢复不好。”哑哑的。

“…………”

“自觉点啊,乐扬。”有点不流利。

“…………小龙。”

“嗯?”

“你跑到我梦里来了。”

“别装纯情少年。”嘲笑我倒很顺畅……

“我靠!”我窜起来扑他,灭了灭了,非灭到蜜死你,“不带你这样玩人的,你看看你手上那广告画,我都去手语班报名了!”

小小的红色星芒一点一灭。

手中香烟燃尽,幸福汹涌而来。

——嗯,嗯,我对你有刻骨的爱情。

甜蜜的语言,亲爱的你,终于如约盛放。

——END

赭砚

2007.6.18

另一则:

“乐扬,我到了。”

“……你谁啊?”

“你睡糊涂了吧,哥们的声音都认不出了,忒他妈伤人的心了。”乔敬曦一擦脸上的汗,紧了紧肩上的背包,他风尘仆仆,站在陌生的土地。这个校园绿荫菁菁,真是漂亮的地方,他想起那个漂亮的孩子。

“你又有心了?”仇乐扬千里迢迢之外调侃的笑了出来。

“嗯,这不来找了么。”乔敬曦看着来往的人群,一律抱着书本,满脸轻松的笑意,“乐扬,你真别说,人说外国的月亮是圆的,这不假,这儿的人个个看着特悠闲。”

“你已经到澳他妈大利亚了?”

“废话,你不让我到达以后给报个平安么。”

仇乐扬似乎呼噜了一下嘴,发出咕哩咕叽的声儿,疲惫地说这日子过的,我都傻糊涂了。

“肖慎情况怎样?”乔敬曦问。

“还成,手术后的常规性低烧,医生让好好照顾。”

“那……个呢?能说话了?”

“……”乐扬沉默一会儿,“其实吧,走到今天,能不能说话也不那么重要了。总之我怎么都要他。”

“……”乔敬曦闭了闭眼睛说,“去你妈的,跟哥们来这套。”

“嗯,嘿,澳大利亚什么样?遇到袋鼠了么?”仇乐扬还是那吊儿郎当样。

“遇到了,美着呢。还那样,前前后后缠着让我给它们签名。”乔敬曦笑嘻嘻地顺着他一通混侃。

“遇到他了么?”

“……”他看着前方,“还没,乐扬,我有点怕。”

“去你妈的,哥们真替你害羞。”

他笑着张嘴,然后他看见那边走来一个穿白色背心牛仔裤的男孩,然后他不笑了。

那个男孩是真漂亮啊,乌黑的眼睛灵活的转了一转。

“乔,怎么了?”同学问他。

他心神不宁的摇摇头,眨着眼睛,又眨了眨,吞吞吐吐地,“我看见……”

“谁?”

“我好像看见一个不可能在这儿出现的人。”

“那是谁?”

“奥特曼,”他大笑着抹了抹脸,金发碧眼的同学一脸迷惑,别人怎么可能知道,那是他从小时候一直看的卡通英雄,儿时的他在家里的镜子面前模仿一招一式,有一个比他年长两岁的坏的男孩趴在窗上偷看,然后笑话他。

“乔,去不去聚餐?”

“不去。”

“女朋友在家等你?”同学笑得友善,他摇头说不是女朋友。说着又回头往那颗大树下望了一眼。

“不会,”他喃喃,“真得不可能……不可能。”

不可能的,不可能吧,不可能么?

他停下脚步,同学离开了,他站在原地不动,也不敢回头再看,往来的学生奇怪的打量这个漂亮的中国留学生,他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烁出别样光泽,低头盯住脚尖看。

过了多久多久,脚尖旁边,出现了另一双球鞋。

“…………小王八蛋。”球鞋说话了,声音哽咽。

乔楚没抬头也不动弹,一滴水掉在脚边。

“我来接你。”

“…………”

“你说话。”

“…………”

“难道你也不能说话了?”那声音惊天动地恐慌起来,抖,“你随便说些什么。”

“……”还真是随便都说不出什么来。

“你哪怕答应哥一声。”他弯了腰,抱着他的肩膀,用力摇晃,“乔楚!我来接你,你就答应我一声!”

“——哎。”

那个漂亮的孩子啊,他大声答应,他大声哭了。

相信你会来,就每天在等,等到老死等到底。

后记:

嗯,写完了,我要说话,蘑菇要说话=   =

这篇文写的很顺,从开始到现在,三十几天,我都没想到自己还能写出长篇。所谓甜言蜜语,其实最早是多年前开的一个坑,几百字的坑……说出来我也不怕丢人,我早就不要脸了=  =。事隔多年,重新捡来填,蘑菇肯定不是以前的蘑菇了,嗯,我是希望自己进步的。我依然习惯描述青草少年,写那些似长大未长大的男孩子们让我如此愉快,我是不是也成长呢?全心全意用沉淀下来的心情描述一个太阳升起来却终点尚有距离的故事,希望能把那种弯弯绕绕矛盾着的但终究是幸福的幸福传递给彼方的看文的亲爱的们……说这么动情的话,我的目的说穿了其实很卑微……泪汪汪地瞅着天,是希望大伙儿能温柔地给这篇终章多点回贴--。。。。我真的就过期作废到这个田地了么………每次几千一万多字的贴……回贴少得可怜……还是我们自家小宇宙好,好孩子们呼噜呼噜的说蘑菇是勤劳的好蘑菇,一滴泪。————

ps:我粗心,文里掉了虫,比如乐扬刚出场时的班级。另,有亲爱的说到乔家兄弟是堂不是表,嗯,是的是的,理论上是这样的。不过我生活中的那些表哥堂哥都一律习惯了用表哥来称呼,可能我们家比较马虎不太讲究,汗,所以文里面也就延续了这个习惯,加之,我真是觉得文字上表现出来的话,表哥表兄弟的称谓比堂哥堂兄弟来的随意亲切顺眼很多……所以……汗……

另二则:《蘑力卡2007年颁奖盛典》

舞台,灯光。

赭蘑蘑家族一众流氓坏蛋痞子男齐齐穿黑西装,走红毯。

陈默坐下就脱掉西装,里面穿黑色背心,骂着“真他妈烦”,踢了鞋子,光脚翘起二郎腿,一只手搭在身边秦瑞的椅背上,懒洋洋的。

秦瑞几年不出现,长成了面色沉静,这会儿习惯性的用手指有节奏地轻扣膝盖。

苏路一头茶色软毛,嘴里嚼着口香糖,脸蛋一会儿缩一会儿鼓。

郭骁斯文挺拔,冲谁都是有礼微笑,寒暄着发名片。偶尔低头看看苏路。

丰随戴无框眼镜,黝黑的皮肤,笑着半坏半纯真,西装后背用彩色胶带贴出“赭蘑菇家族年谱”字样,边角有点翘起,严言跟着,小心翼翼并全心全意地撸平那些小翘角。

焦旸缠着工作人员要奖品,工作人员说获奖者待会儿宣布,焦旸说那我要纪念品,工作人员说可以的,一人一个茶叶蛋。

臧关陌摘下墨镜说茶叶fuck你的蛋,焦焦你等会儿陪我去蹦迪,知道了,周末给你去买只新的大老鼠。

于小海寄回来vcr恭贺大会隆重召开。

闾丘家两兄弟穿白色衬衣,手拉手,姗姗来迟,身后跟着陀大背包、满脸胡渣、风尘仆仆的肖恩,擦着脸说我走遍天涯海角终于回来了,我差点迷路啊我,小康——我找到你了~~。

闾丘复挡着说你谁啊,他不认识你,我们都不认识你。

让一下嘿,这位大叔别挡着路,宁远安一手一个,勾着朱萧和阿南推开肖恩。

仇乐扬埋头匆匆进场,手上拿着弹弓,肖慎、乔敬曦、乔楚尾随其后,作为家族新成员,他们恪守“低调做人、谨慎行事、步步为营、处处小心、能躲就躲、不求富贵,但求妈妈别太爱”的准则。但即便如此,小乔的精致漂亮脸蛋依然惹得全场兄弟瞪眼瞧。陈默特别流气的笑着说了句“我操”,伸长手臂却搂紧秦瑞的肩膀。秦瑞似是而非的勾起嘴角,扣着膝盖的手指点在嘴唇上。苏路拿起饮料杯砸晕了郭骁。

不得不提的是一位倜傥风流,穿淡青色衫子的古代人入场,他云淡风清地笑着,“不认识我不奇怪,我只在小宇宙露过面”。老虎亦步亦趋一路跟随,捏紧小拳头,“五哥,加油!”,年五看了她,眯眼笑容微妙,我听得了。老虎捂脸蛋喜极而泣,五,五哥和我说话了!!!五哥——————!!

压轴人物是剪了短发的阿田推着他哥进场,韩韩坐在轮椅上,耳听mp3,播放的歌曲是“妈妈的爱”。

主持人颁奖,热情洋溢:恭喜乔楚小朋友荣膺新任“蘑菇妈妈最爱最爱儿子”,你可知道你多伟大,因为有了对你的爱,伏地蘑坚硬的心融化了,伏地蘑冰冷的血沸腾了,伏地蘑一改昔日杀人不见血,见血再杀人的恶毒作风,伏地蘑居然为配角留出一个可以等到太阳的另则结尾。(你他妈有必要用“伏地蘑”这仨字打头造排比句么……)

人民群众震惊了,欢欣了,鼓舞了,春风吹到叉烧星球,在那儿度假的老虎鼻血横流了。那什么,我就不多说了,请乔楚小朋友上台领奖。

韩韩抬头看看阿田,说她现在最爱的不是你了,可是我的腿已经回不来,我白白牺牲了。

蘑菇身穿金元宝图案比基尼,在颁奖台热切紧张的等待着。

小乔黑着脸:我不上去。

蘑菇摇花伞:好孩子,来跟妈妈玩,妈妈爱你。妈妈爱你爱得不得了,只要你开口,想要什么想怎么样妈妈都满足你,你想跟谁好就跟谁好,你现在爱你表哥妈妈就让你表哥爱你,你往后不管爱上这儿的任何谁,妈妈都让那人死心塌地爱上你,只有你能玩弄别人,不许别人辜负你。

台下一片安静,陈默突然说“吊,我不干”。秦瑞笑着站起身拉他离开会场。

小乔彻底黑脸:我现在挺好,没想要玩弄谁。你快滚开,跟看见你就讨厌。你长得真难看。

蘑菇急哭了:我不难看,不难看的。

小乔:能有我好看么?

蘑菇羞愧地低下了头:这当然不能,你已经好看到了“不是人”的境界。

小乔:没我好看的一律属难看。

蘑菇狮子肉圆扑:我不管,妈妈爱你,跟妈妈玩,小乔,来跟妈妈玩——!!!

甜言蜜语-番外《日子》

斑驳的墙壁上,爬着绿藤,粉笔字歪歪斜斜地写,——养一条博美,剃光了毛毛变成吉娃娃。

窗台上的仙人掌快要开花,含苞待放地探出两颗丫丫头,花囡囡捂着肉鼓鼓的脸颊趴着看,越看……越分明是一个ET,好惊悚啊惊悚啊————“啊呜——”肥短的小腿用力蹬,胖嘟嘟的身体直往隔壁门户奔,“大哥哥————大学孙哥哥——!!啊呜————”

门被“吧哒”打开,仇乐扬抓着乱糟糟的鸟窝头,脸色不善,“肥囡。”

“我要发脾气了!”气的脸都涨红,小孩抓起泥巴使劲丢他,越丢越被嘲笑,肥丫头长不出辫子,没人要你。“烂讲!我辫子很快就长出乃了,马上就可以扎扎辫了————!!”

“那就比现在更不好看。”仇乐扬恶劣地觉得,欺负小孩子真是很过瘾,尤其这肥丫头如此坚韧,真可爱,长的也水,肉嘟嘟脸一捏一嘎吱,乌黑漉漉眼睛,看了就喜欢,小朋友吗,就是应该长成这样,满身奶香,喜欢死了。“讨人厌啊。”

“你奏凯!”小孩激昂地走音,泥巴丢完了,从兜里掏出糖,仇乐扬刮着她鼻子说你手脏不脏啊,给我。拿来剥了糖纸塞小孩嘴里,小孩一鼓一鼓地说我找大学孙哥哥,我要给他看新长的牙。

仇乐扬靠在门上打哈欠,眼角一滴水,他挤了挤,擦掉,回过头,小孩已经绕过他跳到肖慎身边。仇乐扬就那么看着,那个人被小孩缠绕,好脾气地微笑着。

那个人,真是越从远处,越好看。懂得静观大地开花结果的人,就不会害怕失去一切。仇乐扬点了一根烟,悠哉哉地抽。

“哥哥你喜欢我好不好,”花囡张大嘴,认真努力地指着新长出的一颗小白牙,献给肖慎看,“我想被你喜欢……”话刚出口,就被自己的厚脸皮惊呆了,娇羞地捂着脸再接再厉,“真的,大哥哥,我俩挺有夫妻相的。”

仇乐扬真忍不住喷了,“小龙,这孩子骂你呢。”现在的小孩儿都在看些什么啊,这肥丫头每天变着法儿地来示爱,前几天刚踏进巷子,就见她小肥润身子裹在大棉裤里,对着墙壁唧唧咕咕说请你和交换日记吧,说完了就咯咯傻笑,笑完又唧唧咕咕说,让我们以结婚为前提地交往吧啊啊啊。

咳咳……肖慎笑得呛住了,花囡一头勇猛,继续努力,“真的,我会对你好的。”说着,从兜里掏出叔给新买的玩具小狗,讨好地往肖慎手里塞。

仇乐扬看了一眼,嘿,声控的,值不少钱呢吧,这小孩够受宠爱的,几步走近,揉着肥丫头脑门,“你要叫它名字,它才听你的话。”

“你奏凯。”

“它叫肖慎。”肖慎一听,好气又好笑的打了仇乐扬一下。

小孩迟疑地歪头看看肖慎,又歪头看看小狗,老半天,下定决心,郑重,“你烂讲,那是大学孙哥哥的名字,不是小狗的。”

“你看着,”仇乐扬把那小狗放在桌上,深吸气,大吼一声“肖慎!”

声控玩具收到感应,“啪”地启动,两眼亮起红光,摇头摆尾地绕着桌面扑腾。

小囡惊圆了眼,“不口能!”

仇乐扬撸着小孩的肉头,“你肖哥哥没戏了,被我控了。你要不要换一下,来喜欢我?”

肥丫头呆了,你你你你??好半天缓过气,为难地说,我是正经人家的小孩,我要名声的。

“哈哈。”肖慎整个都笑趴了,仇乐扬哭笑不得,拎起她的小棉裤头往屋外扔,去,去去,那儿收破烂的,来一下,我们家有小孩卖给你。

墙头马上,户户人家都作晚饭,油麦菜水灵灵的绿色浇上豆豉,小肥孩子被妈妈领了回去,临了还怨恨恐慌地扒着门说不许你们卖掉我,你们明明就很喜欢我,我知道的。

仇乐扬从碗柜里一盘一盘端菜,“小龙,盛粥。”回头一看,啪地打掉肖慎偷偷摸摸拿在手上的辣酱,“作死啊你。”

“……我嘴巴太淡了,”肖慎苦着脸,还有些苍白,让人心疼,这个人是仇乐扬,“住院时按清粥白菜,好容易熬到出来了,还只能这些,我现在一张嘴,就是粥味。”

“我喜欢。你哪天吐不出粥味了,我就不要你。”仇乐扬瞪他,“医生不说得明明白白么,必须养一阵子,少说话多休息,不许喊叫不许吃刺激的东西。”

“那也不是坐牢。”肖慎嘀咕,“你以前不是这么碍眼的。”

“我是为了谁?”仇乐扬抬起他的下巴,小雏容易紧张,果然视线本能地想躲,但就只有一下子而已,肖慎抬着眼睛,乌黑黑地专注地迎着仇乐扬没有闪避,笑了笑说知道了。

“靠。”仇乐扬埋头扒饭,乌哩乌突地说再这么看下去,真要出人命了,“我明天得回学校办期末手续。”

“嗯?”肖慎纳闷地,“这么早?我们学校得下个月呢。”

“你是本科,我专的,不一样。”仇乐扬耸肩,“是不是故意气我?”

肖慎笑着夹了一筷子菜给他,“路上小心。”

“嗯,回来后,我家那老屋子就正式退租了,你收拾一下,咱搬回去。”

那个地方承载太多回忆,受不了空荡,必须用更多崭新的生活去填满。

肖慎捧起茶杯,缩起脖子,然后微妙的挑眉哼了一声,头顶一盏昏黄的灯摇了再摇。

那天晚上,仇乐扬看看车票,凌晨三点多的发车时间,叹了口气说娘的,老子不睡了,肖小龙你陪我聊天。

“医嘱,少说话多休息。”好学生拒绝欢好。

“你这会儿倒什么都记得了,”仇乐扬气笑了,席地而坐,拍拍身边,肖慎不理他,转身回房间。

他就坐在地上抽抽拉拉唱歌,一轮很小的白色月亮挂着,乌鸦从树梢展翅惊飞,有人家的小孩在睡梦里抽着鼻子说不要卖掉我,收破烂的你奏凯。

跑进了房的肖慎探出脑门,光溜溜一棵哈密瓜,仇乐扬风骚地招手,“相好的,快过来,等死我了。”

肖慎抱着被子吭嗤吭嗤,走近,一脑门盖在仇乐扬脸上。

这样的日子你过的满足么?真想问。可怕一起了头就没完,仇乐扬勾着肖慎,让他紧挨着自己席地而坐,“我睡不着,就想聊天。”

“你说,我听。”肖慎慢慢回答。

说什么呢,什么都说了。相册一页一页翻开,抖落发黄的木樨香片,“……上礼拜,老乔给我挂电话呢,说机票都买好了,打算回来,可他们家小王八蛋突然发病了。”

“什么病?”肖慎揉着眼睛。

“能有什么病,那小王八蛋是害怕回家,他妈的,屁大点事儿,光会害怕。有个蛋用。”仇乐扬咧嘴,心里还加了一句,跟你一个驴德性。

“是这样么?我从徐非那儿听到不是这版本,”肖慎皱着眉尖说,“徐非说乔楚肺气胸发作了,老毛病。”

“结巴的话能、能、能听么?”仇乐扬痛心疾首,“……嗯,不过,小乔啊,那真是老毛病了,听他说过,发作起来心口疼得要裂开,我遇上的就有一次,那天我们几个翘了课去打桌球,一排人,走着走着,就听噔的一声,乔楚那小子跟在最后,忍着疼忍了老半天,实在撑不住了,摔在地上,勉强说出话,就是嘶嘶地叫他哥,乔敬曦本来走在最前头,居然听到了,一下子冲回来……”仇乐扬顿了顿,恍然捶胸,“靠,我那时候怎么半点没觉出他俩的蹊跷来!乔敬曦那丫哭的,就跟死了家里什么人一样。”

“………………乔楚的确是他家里什么人。不是就跟那什么一样。”

“靠!靠靠!我越想越茅塞顿开,这俩操蛋的家伙怪事多了去了,”仇乐扬猛拍大腿,“高一那年,我们高一,乔楚才初二吧?好像,反正小豆丁子一个,居然收到情书了,洋洋得意的拿来炫耀,我们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被乔敬曦一把抢了那张纸片过去,指着落款说这闺女他知道,哪班哪班的,又丑又壮,生生彪悍。还形容,把乔楚给恶心的,一放学立马抱着书包撒腿逃,就怕人闺女来找他约会。结果,除了乔楚,那闺女我们都瞧见了,又水又嫩,漂亮地跟一棵苹果似的。”

“后来呢?”肖慎困的,头一点一点。

“后来,”仇乐扬在回忆里眯着眼笑,“乔楚当然气得掉毛,乔敬曦也厉害,居然从医务室偷了张学生资料卡出来,证明他没说谎,的确那个又丑又壮的是同名同姓。”

“…………”这都什么人哪。想着,肖慎半睡了过去。

“你去床上躺平了睡,这样不舒服。”仇乐扬推他。

“…………嗯,”彻底睡过去之前,肖慎无意识地,执拗地,不肯动弹,“我只要你在就好了。”

有人沉沉叹了口气。别说这种话啊,我会走不掉的。

————

相隔遥遥的城市,可能是短期内最后一次回了,仇乐扬下了火车,片刻不耽误,奔去学校交了该交的东西,办了该办的手续,在系主任办公室里给他老娘挂电话,“妈,必须得我亲自办的事儿,我今天搞完了。”

“什么睾丸?”当妈的在电话那头显得很紧张。

仇乐扬黑线,心说到了今天终于明白,我这身流氓劲儿打哪儿遗传的,“什么都搞完了。再要有什么漏下的,你来学校替我收拾收拾吧,我把你电话给了咱系主任。”

“我是你妈,还是你佣人?”

“您是我心里的红太阳。”仇乐扬嬉皮笑脸,边说电话,边冲系主任做鬼脸。老头面容严肃地翻开案头一本《家庭教育圣经》。

“得了吧,当谁不知道谁是你心里的红太阳。”仇妈妈酸溜溜的,醋味透过听筒,飞了满天,“就这么急着要赶回去?不,准!回家住两天,我买了鸽子,烧得香喷喷,一闻就流口水,你不住,我就不让你带回去给你那红太阳。”

仇乐扬挂了电话,对伏案的老头说,您那书,借我看看成不?我妈闹情绪呢,多大的人啊。

鸽子的确烧得很香,隔开包裹的厚厚饭盒,都闻的浓郁的酱油味,仇乐扬紧了紧肩上的大包,那里面放着满满的衣服,是真的真的回到这座城市了,遇到肖慎的这座城市,喜欢了他的这座城市,离开过的这座城市,嗯,再不走了,啪啪。

“肖慎你住这儿!”惊喜的娇嗔传来,仇乐扬一顿,闪身藏在转角,他妈的,容郦。真正非一般搞笑了,怎么又是这样听壁角的情景?这辈子真是当不成好人了?仇乐扬认真思考要不要光明正大地现身。

但是……

有些东西,想听肖慎表态。这么卑鄙的念头,会逼人做出鬼鬼祟祟的姿态。

“要不是今天遇上,我真的没想到……你当初一下子断了和所有同学的联系,聚会也从不出席。”女孩子明显激动坏了,仇乐扬想象得出她喜悦涨红的脸,“你好吗?”

“好啊。进来坐会儿,喝杯茶。”肖慎淡淡的声音,仇乐扬抬着脚尖,碾地上的碎泥土。

“嗯……”女孩子犹豫了会儿,惋惜地说不行,我今天赶时间。

那还不滚。

“肖慎……”声音迟疑着,仇乐扬就算白痴,也猜到她接着要说什么。

你一个人吗?

“你……”

我和仇乐扬一起,明天就搬回老屋子。

说话!

说了。“我送你去车站。”肖慎依然淡淡的声音。

似乎什么都没说,但又似乎言外之意听懂了什么。

有些时候,态度本身最能说明问题。

仇乐扬等着脚步声越传越远,直到听不见,才慢吞吞地从阴影里出来,慢吞吞的拿出钥匙开门,慢吞吞的扔下背包坐在地上,慢吞吞的砸碎盛了香喷喷烤鸽子的瓷碗。

————

从一大早开始,眼皮就慌乱跳个不停,肖慎揉着眼,送走容郦,往家的方向走,东西正收拾了一半,虽然不多,但也琐碎麻烦,好歹是住了 么久的日子。

嗯,日子,以后就不是一个人过了,日子再也不能欺负人。

这么想着的时候,就看到家门微微地开着,肖慎眼角一跳,自己都不知道脸上流露出了多么喜悦的表情。

“乐扬。”

“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么?”仇乐扬盘腿坐在地上,像个大孩子一般,脸上灰蒙蒙的,肖慎知道不对了,更要命的是,看着坐在地上那个大孩子一般的小流氓,他居然满是心拧起来般的欢喜。“…………我一下火车就拔腿奔,我想你肯定等我等急了,我背着这么大的包,拼命跑,我不是不累,我是想让你高兴。”

“乐扬。”肖慎蹲到他身边。

“少他妈这么叫我!”仇乐扬一巴掌拍飞他。

肖慎错愕地摔在地上,你怎么打我?

“打了!打了,怎么样?你糊弄我很开心吧?”

“我糊弄你什么了?”肖慎的脸渐渐犟了,仇乐扬知道,白驴的小性子被撩起来了,“乐扬,一直以来,我从没糊弄过你。”

“那是,你一直让着我,”仇乐扬冷笑,“让着我,看我一头热地想着往后的小日子,看我自个儿在那儿火烧火燎,你他妈压根在看戏吧?好看么?我唱得精彩么?”

肖慎抿着嘴,脸上是一派隐忍,他妈的就见不得这幅清高样子,跟谁都存心害他似的,谁都不说话,明明没有任何动静,仇乐扬却觉得心底像被一条细细的铅丝划过,痛得猛然从额头掉下汗,谁害谁?全世界都知道我对你多认真,你就这样毁我,“……我演得再卖力,也不及你对容郦轻易一句敷衍,来得那么精彩吧。”

肖慎一愣,顿时了然,“你看到了?我今天买东西,碰巧遇上她的。真的,乐扬……”

“为什么不说!”仇乐扬听都不要听那些狗屁解释,“说你不是一个人,我和你在一起。”

肖慎皱起眉头,“她没问,我干吗刻意说。”

“你不是不知道她想问的吧?”那话音,谁都听出来了。

“我不觉得有必要刻意说。”肖慎一字一顿,每个字都重重的。

“你是在害怕什么?”仇乐扬一把捏住他下巴。

肖慎深吸口气,毫不闪躲地凝视他,“你是在不相信我什么?”

血迹斑斑,浓香的鸽子在冰冷的地上孤零零的失去所有温度,仇乐扬咧起嘴角,那表情奸佞地让人心灰又心疼,“我们这是在吵架么?接下来是要分手了么?肖慎,你休想。”

说完,他摔门而去。

房子隐隐震动。肖慎猛然惊醒般地撕心裂肺喊了一声,“乐扬——!!”

声音难听的令人想哭,像没有弹性的皮筋被扯断。喉口涌上阵阵血腥气。

肖慎赶紧捂着嗓子,不敢再用力发声,竭力压抑尚未痊愈的创口处的裂痛。

————

在人心浮躁的年代里,我们总忘了回到校园,一片绿荫里,阳光影影绰绰,丝毫不害羞,丝毫不胆怯。

仇乐扬坐在绿化护栏上,俩条腿交叠着悠悠晃荡,太阳很晒,落在他细密的睫毛上,扬起轻微灰尘,他眯眼,仔细打量马路对面的大学校门,和往来的人。

这是第一次来看肖慎就读的学校。

他曾把他扔下那么久,后遗症却是自己的患得患失。不是不明白肖慎“没有必要刻意说”这句话的意思。是了,肖慎是那种心里坦荡,总不争取也不解释的人,他只负责对得起他自己。他就那性格。

因为太多人扔了他,所以他也不配合别人走近他。

除了无赖,除了流氓,除了土匪。这世上能把无赖流氓土匪做的高风亮节的人,也就一个仇乐扬了。

这些都知道,却无法控制思绪转到灰暗的念头。

是因为对两个人能在一起的事实没有信心,是因为害怕,才不坦然承认,是吧?会不会有一天,肖慎又把自己裹的紧密,说我没想过能在一起到最后的,我希望你找到平凡的幸福。你总会找一个好的女子结婚,我也是。

真有那么一天,自己就找两个孩子,冲到行礼现场,对着肖慎叫爸爸,仇乐扬阴恻恻的笑着,会么?会不会呢?说着祝福的话,却满脸哭泣的破碎表情。

他妈的,肖慎那铁人,也不是没这么做过。

每回想那段时间,那种全身血液都被抽干的钝痛,仇乐扬的脑海里就会不自禁浮现出肖慎孤独的神情。

那些日子里,他是怎么过来的?甚至在两人睡过之后,是不是也随时准备着被抛弃,抱着“上过床之后,总有一天,他就会不要我了,男人抱起来总是不舒服” 那样的念头,而一个人孤独地硬撑着……

“操!”仇乐扬捂着心口骺起背,“肖慎,求求你勇敢一点,我才能更勇敢一点。”

兜里一阵震动,掏出手机,却只是垃圾短信,仇乐扬瞪着这支新买没多久的高科技,想了会儿,终于拨通那串号码,“你在哪儿?”

“地铁。”那头的声音很模糊,像是费尽力气,才能说出话一般。仇乐扬模糊地想着信号真差。

“…………肖慎,我想听什么,你应该很清楚吧?”

“…………”

“你今天不说,就没下次了。”

“我在地铁上啊。”肖慎觉得自己用了全身气力,每个字都是骨子里榨出来,却依然那么轻,很低,很嘶哑,他知道电话那头的人听不清楚,可是他没办法,他用尽力气了,声带处传来的轻微刺痛让他发不出大声音,周围人奇怪的看着声如蚊蝇、却已经满脸涨红的男孩,“……我在地铁上啊。”他努力,又说一遍。

“那我挂了,”仇乐扬干脆的,“没了。”

“什么叫没了。”嗓子好疼。

“没了就是没了,不想说了。”仇乐扬再不罗嗦,直接挂断。

肖慎好半天低着头,匆忙抬起,看到窗上映出的红眼兔子,一抿嘴角,飞快得用手背擦过眼睛,在飞驰而过的地下通道里,玻璃上映出人影,如同被时光割成许多许多的竖条,一不留神,就会掉落部分。

挂断手机,放回兜里,仇乐扬坐到屁股发麻,才看到肖慎慢慢走进校园,低着头,手上抱一堆书,“操——”手里捏着的卷烟扔掉,从肖慎的嗓子出事后,香烟就变成了装饰品,仇乐扬真他妈恨死自己的娘娘腔。

恨归恨,却还是远远跟着他,就想看看他,还躲着不让他知道。

直到看着肖慎走进寝室楼,仇乐扬慨然长叹,真他妈有意思,别人泡妞的招数,自个儿全用来吊驴了。

“啊……怎么是投币电话啊?”身边恰好是公用电话间,两女孩通红着脸,拿着硬片电话卡,急得直搓手。

仇乐扬斜眼看热闹。

“你带硬币了么?”扎两根麻花的女孩儿。

“没,你呢?”这是把马尾。

“我陪你打电话来的,我带什么硬币啊?”

“那现在怎么办啊?”

“借呗。还怎办啊——”两根麻花指着肖慎他们寝室楼门口。

“那里面是男生寝室!!!”马尾瞪大了眼睛,“他们要在屋里头不穿衣服怎么办!”

“他们又不是野人,干吗光溜溜的啊。”

“那你去。”

“我不要,我又不打电话。”

“你帮帮我好伐啦!”急的脸都涨红了。

仇乐扬笑出了声,绷都绷不住的那种,走进,示意那俩让开,然后气定神闲地拿起电话机底座一扒拉,再看好角度用力晃,————“哗啦啦”,一堆硬币从小闸口跑出来,白花花地闪的俩女孩眼都冒血了。“你你你————”财神啊——

仇乐扬心想这都多少年前玩剩的,“你们随便拿。”

“谢谢,谢谢,”俩女孩激动地,“可我们用不了这么多啊……”

这么老实,哪儿来的土妞,仇乐扬耸肩,“剩下就还给3号楼408的肖慎吧。”

就这么一闹那腾,已然天色渐晚,走在林荫道上,仇乐扬随手指着一栋楼,对前来问路的人说,“图书馆,那儿,错不了。”

人千恩万谢地走了,仇乐扬耳边飘过楼里出来的俩学生的抱怨,那实验楼怎么停电啊……黑灯瞎火的一进去都是人体标本大骷髅,要谁头一回进去,准吓成神经病。

精神病,仇乐扬心里纠正,个没文化的。

心里还飘过了什么,他没来得及细想,就骤然顺着那心思,脱口大喊,“肖慎!!!”

那突然其来的感情把他自己吓得心都抖了。

“哎……”

身后传来细微的喘息。

仇乐扬惊惧地跳起来转身,他看见肖慎。

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弯下了腰,很轻很嘶哑的声音,“我在你身后追老半天了。又喊不出来。”

“你别说话了,不疼啊?”瞎子也看出怎么回事了,仇乐扬懊恼地给他顺着背。

“你不是想听我承认和你搞同性恋……”

“同姓恋个屁!你恋了么?恋了么?”

“恋了。”肖慎抬头,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病就没好过。”

“你——”

“乐扬,”肖慎咽咽口水,“我知道你不能释怀我曾经的胆怯,我明白告诉你,我直到今天,也不敢说死了我俩一定能怎样怎样,不过,在和你好之后,我是往死里去喜欢,我活到遇上你之前,从没往死喜欢过谁。”

“操——”仇乐扬用力推他脑门,你死活不承认你笑了,别人也没辙,就当你眼角那堆褶子是被月亮晒的,“你怎么会跑上来追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肖慎一拍衣服口袋,“丁零哐啷”的杂乱响声,“你觉得呢?两个女生捧了一堆硬币,非要还给我。”

仇乐扬撸着鼻子猛笑,肖慎的嗓音轻微嘶哑,“……一堆硬币啊,我又不是乞丐。”

————

冬天席卷漫天雪花,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大海边上春暖花开,果子熟了,树上结出的橘子鲜亮可爱。

有人拿着母亲寄来的超市购物卡,晴朗天里,拖家带口的过日子。

“我问过了,那家超市有个连锁店就在附近,我们理了发过去,正好。”仇乐扬享受地坐在靠椅上,任由穿红色衣服的小姑娘给自个儿按摩头部。

“你办事,我不放心。”肖慎揉揉鬓角,拿起购物卡,问小姑娘,这超市真有连锁店在附近么?

小姑娘仔细看了,欣喜点头,“啊呀,啊呀,这家啊,知道嘛~~~我们店以前就是嘛,拆了以后就造我们理发店了嘛~~~小哥要办卡嘛,现在搞活动优惠的很嘛~~”

“啊啊~?”仇乐扬差点没跌下来,“你是说,我们现在就在目的地的遗址上??”

“小哥办卡嘛~~~很优惠的嘛~~~”

“肖慎————————”仇乐扬哭丧着脸。

肖慎波澜不惊,把购物卡放回口袋,微微点头,“我原谅你的脑容量,这就是生活的质量。”

“要提高生活质量,就办卡嘛~~~扮美先从头~~~~~~~~~~嘛嘛~~~”优秀员工。

回家路上,沿途往来行人少,就有流氓调戏少年,手搭上腰了,嘴上伤感,你瘦了……

“智叟都挺瘦的。”肖慎现在对付这套把戏的心得是彻底level up up up了。

之后是黄梅雨季,玻璃窗上时常一派雾气蒙蒙,仇乐扬几次都在那上面用手指写字,——我觉得我碰到了最对的那个人,我愿意和他一起变成白发老伯,没问过他愿不愿意,不愿意不行。

那些字,随着雾气变成水珠,总是消失的很快,肖慎一次都没看见。

因为那些时候的肖慎,都是在哼着歌,忙活,忙着,忙着,嘴里的歌词就变成,“最好的日子都在以后。”

——end——

赭砚

2008.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