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言蜜语-第八章
现代向红酒
1 年前

你最终只会记得那些的好,好吧,好吧,等他长大。

——肖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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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x年9月1日,活了十四年的土狗历经其一生,度过黄毛小帅时期,老成了阿伯,而入土为安,葬它的是它十四岁的主人,这个叫陈默的少年穿黑色背心,升上初二年级,对女性充满憧憬,对未来缺乏思考,对暴力本能崇拜,对爱情一无所知。 万物如天地初启。

同日,仇乐扬同学在父母的期许中,经整整一年的埋头苦读,以改邪归正的复读生身份考入当地某所综合院校大专部,攻读“经济管理”,且缀有大而无当的“国际”俩字。

我爸妈的欢喜自不用说,那两张老脸笑得,就跟我已经不是人了一样,我不是人,我是天上掉下来的金豆子。我妈还每天去街口买大捧大捧的花缀在家里,我说何必花这冤枉钱呢,妈你现在就一玫瑰脸,走哪儿美哪儿,只可惜褶子多了点。

俩老的也不动气,反而被我说得呵呵直乐,那一年,家庭式的座机刚普及,我爸单位给安了一台,他俩就成天拿着电话跟亲戚聊天,聊了聊了,临了必定以“乐扬上大学了”作结束语,把我给郁闷的,我常给那两位做思想工作,你们不能这样吧,你们不嫌丢人也得给我留条退路,复读一年也不过考上一大专,这说出去不光荣。

“怎么不光荣,”我爸搂着我肩膀直捶,“我和你妈从没想过你能有认真读书的时候。一年前你落榜跑来时,那灰溜溜的样儿,我和你妈吓得嘿,”我妈跟在一旁特动情的抹眼泪,我干笑俩声,逃到房里收拾东西,依然能听到我爸在外间感叹,“哪想到你居然说要复读,我起初还当你涮爸爸我玩儿呢。”

我听着,似是而非地笑了笑,手上是这一年来做过的试卷,我用尼龙绳扎成一捆。勒紧了,勒到我自己的手指充血,挺麻木的感觉。其实,我爸不知道,我早就不再涮谁玩儿了,我涮不了,我没力气了。 关上房门我拨电话,非票子在那头怪叫,乐扬怎样嘿,哥们都不敢找你问,生怕你又落榜跟哥们一样。

“你小子说话还这么没劲,”听到他声音我就忍不住笑了,“挤兑谁呢,跟你一样不挺好,挣钱了都。”

“好,好屁。这年头兴文化人,乐扬你,你说你当初不声不不响地跑啊掉,读高复也不叫上哥们一声,”他说,我就笑着听,特怀念的那种感觉,少年时代的朋友,总以为一辈子都分不开的我们,一夜之间也就走的走,留的留。

一年前,我不辞而别,我妈在车站接到我的时候,都傻了,我当时捂着心口骺紧背,什么都吃不下,入口即吐,胃都被我吐空了,酸水顺着嘴角往外流。我妈把我带回家,关上门眼眶泛红,问我怎么了,我只会摇头,逼急了就憋三个字,“我难受。”

“哪儿难受?”

“胃疼。”

“是不是饿过头了?”我妈推我爸出门买母鸡。

“肺也疼。”

“啊?”

“哪儿都疼,”我抓着我妈,张了张嘴,终究还是那仨字,“我难受。”

我是那么那么的难受,心都荒了。

那俩老给急的,只以为是落榜让刺激的,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是买了一大柜子营养品,给我慢慢调理。

安顿下来我给乔敬曦他们电话,想当然是劈头盖脑被臭骂一通,乐扬没你这样的,他妈的哥们还打算给你找姓王的孙子报仇呢,你倒溜了啊。肖慎打开门,跟我说乐扬走了的时候,我愣是没听明白。

当时乔敬曦说到那个人的名字,我的心口就钝钝地痛着,扯开话题,刻意逃避开他的所有消息。

我想我并不是害怕,我只是没有想清楚,我必须给自己时间。我不愿意再凭本能做什么,我受不了再一次。

如果决定了再出现在他的面前,我必须是值得自己骄傲的敢于担待的仇乐扬。不然对谁都不公平。

这一年,我一直读书,我跟伟人一样,也更象废人,不敢钻出来让自己有时间想别的什么事情。 可是我一直忘不掉肖慎,每天比昨天更想他,他挥手对我说“拜了您”的景象常会突如其来的钻到心底,每次我都捂着胸口骺起背才能忍过去,我想是把自己涮惨了。

我在午睡时做梦,他还在上铺睡着,我摸他冰凉的脸,认真亲了一口,醒来后自己都糊涂了,跳起来满屋子找那张不存在的上铺。

而那时候的乔敬曦终究去了天津民航读大专,容桃出国前爆出惊天秘密,徐非找到一份软件公司的活儿,少年们重合的轨迹错落滋散开来,坐在不同的列车上,明日风景各异。我们变成了我,你们变成了你,他们也只变成了他。

非票子常常在上班时间给我这个高复生捣乱,有一次小乔逃课去他那儿,在电话里哇哩哇啦地说你们仨流氓都走了,学校里就剩我一人。

“寂,寂寞了?”非票子逗他。

“是寂寞,”小乔大声附和,“能说上话的都走了,光剩你一结巴在,我能不寂寞么?”

“我不结巴。”

我笑着问小乔,怎么能光剩他呢?不还有……

“谁?”小乔逼问,我却沉默,小乔疑惑地说干吗不敢问,你该不是对那谁亏心了?“我们都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你走后没几天,他也收拾东西离开了,跟我们谁都没道别。”

挂上电话,我愣愣的笑了起来,是肖慎会做出来的事情。

一个穿黑色背心的少年牵着土狗走过窗前,那条狗已经老得走不动。它用昏沉的眼珠看看我。像哭一样。

其实,如果当初我不逼他,他不会说出喜欢两个字,他会把那个秘密藏到死。

其实,当他对我说了喜欢,就知道我会逃跑。

其实,即便那天我不走,他也会离开,我抢走了潇洒的姿态,留下他徒劳等待。

我终于想清楚了很多事,我也没法喜欢别人了,我向自己承认心里只放了他。

————

去学校报道的那天,我坚持不要爸妈陪同,又不是娇滴滴的丫头。他俩也不勉强,这一年来,我的转变让他俩太过欣慰。

拿着一叠新生简章,我一路找到寝室,四人间,住了三个人,食宿条件比我想象的好,大专部的收费本来就比大本来的高,虐待的成分也少些。冲那俩已经在收拾的哥们打个招呼,我笃悠悠的放下包。

“仇……乐扬?”小个子的娃娃脸是马小回,一不吃猪肉的回民,我冲他友善笑笑,那张娃娃脸立即看到亲人般呼嘿起来,我心说真是一透明的小孩,“你这柜子放不放东西?我包……多了点儿。”他不好意思地抓头发。

“放吧,我家就在本地,不会多住,要间寝室也就是平时方便些。”我帮他把巨大的包塞进柜子,“我行李少,你们尽管用。”

“好,好人!”马小回激动的看我。

我刚要笑,身边那个鸡窝头乱糟糟的路宵把住我肩膀,“电话卡买了么?”

“没。”我看着他那张挺英俊可惜板着的脸,有点怵。

“我多买了,允一张给你,50快钱,赶紧给我。”他不由分说得把一张小硬卡塞到我手里,“钱,钱呢?”

我愣愣地从兜里掏出一张50,他夸张地吟诵一声“啊,钱~~~”,接过了还热烈拥抱我一下。

我都傻了,没缓过神来,就听见天花板上传来一阵刺耳的拖拽,路宵“嘭”地窜起来,“他妈的,又拽铁门,刚都和他们说过了还来!让不让下面人活了。”说完,他撒腿往外跑,“我非让他们下来受受这罪。”

“路宵,你冷静点儿,”马小回嘴上劝着,满头软软的毛发却都雀跃,紧跟着看热闹去,两眼闪耀闪耀地回头看看我,“仇乐扬你要不要来?路宵可有意思了,刚你还没来的时候,他就上去跟人和尚念经似的吵过一架,二楼的学长见他都要躲了。”

我直摇手,光看这俩人夸张如漫画的动作就噎着笑倒在床上了,这都哪儿跑出来的活宝。

那俩一走,屋内立刻安静。我没太多东西可以收拾,环顾四周有点儿茫不知该干些什么,一推椅子,手上捏着的小硬卡“咔嗒”一下,提醒着心底最深处的想念,我深吸口气,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似的,用劲踢了踢阳台的铁门,“嘎吱嘎吱”,玻璃上映出自己悲伤的表情,我看着那张脸,终于憋了憋嘴,“就听听他的声音吧……一年了,已经一年……就听一下。”

拨开电话卡的口令,我记得肖慎的学校名字和专业,费了不少劲终于转到他们系办公室,胡扯神吹冒充远亲才弄到他寝室号,再深吸气拨了过去,长途的信号不是挺清楚,那头一个模糊的声音说喂?

“我找肖……”我他妈居然紧张了,“肖慎。”

“……”那模糊的声音顿了会儿,说,“我就是。”

我“啪”地挂断电话,把脸埋进手掌,没出息,真的没出息,我都看不起自己了,眼泪就跟飙花似的从指缝里密出来,整整一年,我以为做好了所有准备,可是一听他声音我就甭了。该怎么办,要说什么,说我想他了?问他好不好?让他别生气,求他继续理我?或者装做什么事都没发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天?然后呢,然后要怎样?

依然似是无非地装傻充愣?还是大声说我也喜欢你?说了喜欢又怎样?我有想好今后的生活往什么地方走么?

仇乐扬,你他妈就是一废人,我骂自己。

——可是……想他啊……可是……舍不得啊……真的就来不及了么?我不管以后那么多,我就知道我现在想他。

心里有个声音在挣扎,起初是小小的,然后呐喊,用尽力气,为什么不勇敢!为什么不争取!这样的你不如去臭水沟淹死算了!

我擦擦脸,再拨通那个电话,“我找肖慎。”

“唉?肖慎?”那头的声音依然模糊,可是明显换了人,“刚走开啊,你电话打的真不巧,只差两三分钟的事情。”

“喔……”我傻不愣登地答应,“那……那麻烦你。”

“哎,对了,你是不是肖慎以前的同学,叫小龙?”

“小龙?”尘封的称呼,刺得我一痛,愣了会儿才明白是接头暗号,“是,我是,他给我留话了?”

“嗯……倒是留了……”那边的声音挺为难的,“他说他跟你一年前就两清了,让你往后别找他。”

是什么武器在爆炸,我每一寸都碎裂,肖慎的同学以为我俩之间有多少债务牵连,劝了两句才挂上电话。我拿着发出“嘟嘟——”忙音的话筒呆坐着不动,窗上映出我的脸,被栏杆一条一条切割开,溃烂地崩落,我觉得自己开始死掉。

就这样,整个大一生涯都是这样死掉般的度过,闷头看影碟打游戏,不爱找人说话更不打架了。那张刮开了的电话卡我再也没用过,扔在角落里让它积灰,你不要我?我他妈的也不要你了。

有时候想想之前的时光,怀念又陌生。同室那俩活宝只当我天生内向,偶尔和学长起架找茬也断不会牵扯上我,我乐得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大一下学期的时候,马小回喜欢上本科英语系的凯蕊,卯足了劲也没能追上,失恋那天,小孩的娃娃脸哭得通红,抓紧路宵的衣服嚷嚷,“她做什么不喜欢我?我专科怎么了?我以后再考大本,我哪儿就配不上她了??”

“那女的说你配不上她——?”路宵阴沉着脸问,我看马小回哭得可怜,扔毛巾过去,路宵接了,自个儿美滋滋的抹把脸,差点没把我气厥过去。

“她没这么说,可我听得出来!”马小回仰起头,路宵才良心发现,拿毛巾给他擦了脸,我看着他俩心里软软的。

“她怎么说的?”

“她说她拿我当弟弟。”马小回涨红了脸怒吼。

我和路宵憋不住一起笑出声,小孩更急了,大声嚷嚷你俩笑什么笑!!

“啊哈,”路霄一秒钟就能掉脸,“随便笑笑。”转身看我还在乐,手肘捅过来,捅的我腰直愣愣的疼,可我就是忍不住在笑,笑得特别难看,笑着躺倒在床上,用手遮紧眼睛,马小回觉得有点不对了,坐在我床沿,小心翼翼的说仇乐扬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我还是遮住眼睛,“其实,能大声跟她说出喜欢已经很幸福了。小马同学,我都羡慕你了。”

大一结束时,非票子让我回去过暑假,被我推了,“实习呢得。”

“少他妈跟哥们来这套,”他张嘴就吼,“乐扬你是不是怕,怕你们家那屋子租出去了没地儿住啊?住哥们家啊。”

“你这么说就真是小瞧哥们了,我真得实习。”

“没劲,一个个都这,这样!”非票子不乐意的嘟哝,乔敬曦今年暑期上飞机实习操作部件维护,也没法去陪他,不过说好了毕业回老家工作,“乐扬,你呢?回,回不回来?”

我不出声的点点头,他当然看不到。

“哥,哥们可不管,你小子得回来,哥们就等你三年,到时候咱仨还一块,块儿吃肉喝酒。”

所谓的暑期实习,也无非是去我爸的单位敲个公章,醉生梦死三个月,大二开学那天,校园里人潮拥挤,又一届新生满满当当入校,我一头汗地扛着十四寸旧电视机冲到寝室,马小回正在擦桌子,一见了我就欢呼,“仇乐扬,仨月没见,我想你了!!”

路宵正躺床上午睡,这会儿阴沉沉的哼哼着,“扛什么了你?”

“我们家邻居要处理的电视机,我给低价收回了。”我脱了鞋子歇倒在床上,“这一路把我给累的。”

那俩欢呼帮忙,正在调频道,隔壁宿舍的哥们探进脑袋,仇乐扬,楼下有人找,嘿,不错嘿你们,看上电视了啊。

“谁?说名字了么?”我不经意的问。

那哥们心不在焉,瞅着电视晤里唔噜,“光报了个姓,我没挺仔细,他说让你猜猜,俩字,你老家来的朋友,他还强调了是熟朋友。”

“你给我认真想,姓什么!?!”我心跳都停了,窜起来抓着他的衣服领子。

那哥们脸都趴上电视了,“……啊?……肖?”我推开他就往床底下找鞋,“好像……是不是肖啊?要不……我想想……”

我顾不上理他,屐上拖鞋就往楼下冲,重心失衡,几次差点从楼梯滚下去,心脏扑通着要跳出胸腔,我站在宿舍楼门口,捂着心口直喘气,空旷旷一片,我深吸气,说话的声音颤抖,“谁他妈找我?”

“我他妈找你。”一个笑嘻嘻的回答,我错愕地顺着看过去。

他在拐口的小路阶上坐着,这会儿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漂亮的脸蛋冲着我看,歪头笑了笑,夏天的蛾子都灭,阳光被吸到那笑容,百花绽放,他踢着脚边的行李包,“真他妈寸,我考到这地儿来了,乐扬你得照应我。”

我差点没厥过去,眼前黑乎乎的好一会儿才缓过劲,绷着脸问他,“你跟我同学说姓什么?”

“乔啊,”小乔无辜,“俩字,老家来的熟朋友,够明白了吧。”

“明白你给屁!”

他怪叫起来,“大学生骂人————!!你才他妈是个屁。”说完就老习惯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呸——”

这小流氓还真是点儿都没变,我提着他那大小包笑了出来,其实我是感谢他的来到,少年时代的朋友,任何一次重逢,都是万丈光芒映出满心喜悦。

小乔的到来让我很是忙碌了一阵,办完饭卡门卡各种卡之后,我带他去最好的饭店啜了一顿,沿途这小子都好奇,满满打量街边的一切,那股小土包子样儿,把我弄烦了,“别跟从没进过城一样。”

“那我得在这儿住四年呢!”他嘴里塞满了吃的,“非票子说你毕业会回去工作?”

我点头,他又说不跟着你爸妈了?

“气谁呢,”我伸手打他,“我是那种离不开爹妈的人么?”

“我看像,”他呼嘿呼嘿地躲开,“一落榜也不跟我们招呼一声,就逃回爹妈身边的是谁。”

“跟你说你也不懂。”我点燃香烟,跳在护路栏杆上坐着。

“不见得,”他仰起头看着我,似是而非地笑笑,穿着的v领t恤,一小片幽白透亮的玉豆角挂在脖子上晃晃悠悠,煞是好看,衬得小乔那张本就漂亮的脸蛋跟清玉似的。

“嘿,”我眯着眼睛笑,“就是这块宝贝吧,让哥哥也开眼瞅瞅。”

小乔哈哈大笑起来,摘下那条挂着玉豆角的细链子,递给我,我悬在手指,就着阳光仔细打量,真是通透玉白,明白幽幽地发出亮光,像一枚小小的灯,“非票子在电话里吹得可神了,说的跟稀世珍宝一样。”

“不至于,”小乔也跳上栏杆,挨我身边坐好,“不过玉这玩意儿,是慢慢增值的,种越好越值钱,我跟专家打听过,这是上好的玻璃种,肉眼无瑕疵无棉絮,很罕见,真正懂行的人都拿来当宝贝。”

“那你就这么带着,也不怕大街上遇上懂行的土匪一刀砍了你脖子?”我掐着他逗。

“那搁你说怎样?我一年四季挂围巾?”他晃荡着两条腿,笑眯眯的。

我说你索性一年四季穿高领毛衣,还得纯黑的那种,这块宝贝就藏在毛衣里边,悠悠的从那片黑色里映出光来,把你称得跟一凤凰没二致。

“我本来就是凤凰用得着称么?”他斜眼看我,“仇乐扬我当你变好人了呢,还老流氓样的挤兑人,搁你的说法,我直接往脖子上挂个手电筒更好。”

我笑着点头说孩子聪明了,哥哥就这意思,“容桃就这么着把宝贝给你了?”把细链子还他。“听说还是她打出生就戴着的护身符?”

他满不在乎地往脖子上一挂,“嗯,是她爹以前从中缅边境花大价钱请回来的。她上飞机前,突然就摘了给我,我还当她拿玩具哄我玩儿呢。没想真是好东西。”

我吐出一口烟圈,眼前白茫茫,“真他妈跟拍戏似的,我们谁都没想到她喜欢的是你。”

小乔咧咧嘴,“心里喜欢谁,只有自己明白,谁不是这样。”

我一愣,掉头看他,原来小流氓长大了,“那现在呢?什么状况?”

“你说什么状况啊,”他嘻皮笑脸的从我兜里掏出烟,咬在嘴里,抬着眉毛要火,我摇头,他勾着我的肩膀,从我的烟上借了火星,然后舒坦地吐出一口白雾,“她就是我女朋友呗,我爸妈挺赞成,打算让我毕业后也出去。”

“你小子也时髦了哈,玩姐弟恋。”

他猛然大笑,呛得直咳嗽,“正确的说法是远距离姐弟恋。”

我沉默了很久,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欠揍的,“容桃跟你表白那天,哥几个都挺想不开吧?”

他眯起漂亮的眼睛,很不友善的瞪我,别过头明显不想说话,我推他,他恶声恶气“嗯”了一下。

“老乔呢?”

“……我回学校了。”他答非所问地要走。

“他有没有揍你?”

“揍个屁!你别他妈跟我提他!”小乔扔了烟头,失控地叫起来,眼睛湿漉漉的难受。

我一愣,然后也扔掉烟头,搂搂他的肩膀,“明白了,对不住。哥带你去吃出名的蟹肉汤包。”

“乐扬,”他跳到地上,撸撸嘴,“其实这样也挺好,真的。爱谁不是爱啊,谁爱不是爱啊。”

————

任何生活和时光,适不适应都是一种本能的习惯,小乔入校之后,我慢慢找到了一些昔日的生动,逃课吸烟,打架骂人,骗点小钱去喝酒,我俩结伴搭伙地过着小坏的日子,且无比舒坦自在。

小乔那张脸蛋一身光芒,想不成为风云人物实在难为他,光我就遇上过不下十个女生来告白,这小子一律特纯情地说“嗯,我有女朋友,我们感情特好。”

“你有没有读过书,知不知道‘好’字的用法?”我都觉得他无耻了,“就你那样让室友挡她电话说你不在的表现,叫感情好?”

“你懂屁,”他赖在我们屋看电视,“我这是为了好好读书,马上不考试了么?”

电话铃响,我边拿话筒边回头说,乔楚,我认真被你逗笑了。

“小乔在你身边?~”电话是非票子打来,一听动静他就奔了,我说是在,怎么意思吧你?他那头又兴奋又吃力,结结结了半天终于把话说全,——马上过年了,乔敬曦进入大三实习期,回去实践加正式工作,日夜盼发小们重聚的徐结巴三年的等待忍耐到了头,命令我和小乔考完试一起回去过年,“哥们想,想,想死你们了。”

我突然就眼眶发红,点头说好。

搁下电话,小乔怒吼吼地拧着眉头挤到我身边,“仇乐扬,你答应的事儿你一人份,我不归你管,少他妈使唤我。”

“我使唤你了么?”我眯眼看他,“我使唤你什么了?回去一趟怎么了,大伙儿聚聚,那么多人,你怕什么。”

“你闭嘴。”他瞪我。

“就怕成这样了?两年多过去,你们怎么说也是有血缘的哥俩,你打算躲一辈子啊。”我索性豁出去,跟这儿唯一的发小打哑谜真他妈难受,就扯破那层纸吧。谁也不是傻子。

小乔的脸刷白的,咬着嘴唇几乎滴出血来,半晌,“你好像什么都知道,那你该记得是他躲我还是我躲他吧?”

“他那么做才对你们俩都好。”

“滚蛋吧,”小乔冷笑,“仇乐扬,你有什么资格说我,躲最快的就属你,最他妈龟的就属你。你连问我肖慎好不好都不敢。”

我捏紧椅背把手,一寸寸支撑自己站稳,听到这个名字让我崩溃,“老乔来我这儿哭的那晚,你醒着是不是?”

他摔门走开前,扔下一句,“就算那晚我睡着没看到你分明爱他又害怕,这半年来,我也不是瞎子,仇乐扬,你去照照镜子看自己的鬼样子,你就跟死人没两样,我他妈比你坚强多了。”

那年的寒假,我和小乔终究是踏上了归途。考试一完,我就看见这小王八蛋背着大包在宿舍楼下等着,看到我气鼓鼓的瞪起眼,“我就觉得聚一次少一次,等往后不定我们几个还能不能老嘬堆儿鬼混了。”

我笑着说明白明白,小孩子的自尊心总是很强。

时间匆忙,火车票是买不到了,我俩只能狼狈地挤长途客车,沿路颠簸,空气闷热而混浊,小乔早饭吃得油腻,被这么一折腾,脸色泛白的闹不舒服。我本想叫他忍着,可看他脸都变灰青了,吓得嘿,赶忙让他躺在我膝盖上,一小圈一小圈地在他额头抹白花油。

他长吁一口气,邻座的两女孩窃窃私语地一直打量我们,眼神压抑又冲动,嘴角笑容诡异,我一挑眉毛,特深情地抚了抚小乔的头发。“啊——!!”那俩女孩兴奋的抱成一团,用力看着对方猛点头。

“那俩女的干吗?”小乔被吵到,不爽快的问。

“她们以为我俩是深深相爱的一对。”我喝水,认真憋住笑。

小乔一口气没缓过来,翻着白眼剧烈咳嗽,咳的脸涨通红,我愧疚的给他顺背,邻座又传来俩女孩勉强压抑着的激动低呼。

“乐扬,”他趴在我腿上,轻声说,“这次回去,告诉肖慎喜欢他吧,折腾下去疼死了。”

我闭闭眼睛,“我找不到他了。”

“你没找过干吗放弃?”他指责我。

“你怎么知道我没找过。”

小乔听后一愣,“那你以后呢?就去喜欢别人了?”

“我没法喜欢别人。”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想象着他当年对容郦说这话时的心情。

“谁知道多少年后的事情啊。”小乔耸肩,“总有可能那么一天,你又活过来了,还去喜欢别的男人?”

我仔细思考,认真皱眉头,“不知道,想不出来,不会再是男人了吧,那我就彻底成同性恋了,”我顿了顿,特诚恳地说,“我真不觉得自己是同性恋。”

“我懂,”小乔点点头,搅着我的衣服下摆玩,“我也一直觉得我和我哥不是同性恋,就是寸了点,没摊上个女的来喜欢。”

那是另一个让我记得深深的冬天,春节前夕,那些时日的街面传统喜气洋洋,红色的报春剪纸贴着灯笼,天气晴朗白云,树梢的花被小雀衔着,攀爬攀爬爬到蓝天的心里去,重逢来得毫无预兆,来不及酝酿笑容,我和小乔走在路上突然身边“嘎吱”停下一辆自行车,篮子里歪斜着几瓶黄酒。

骑车的人跳下停了车,粗鲁的扒拉下帽子,看着我俩,手捏紧拳头,不然他就抖了。

我喉口发紧,装作没看见他,要往前头走,乔敬曦怪笑着伸手拦在我跟前,大脸“啪”地贴我前面,“嘿嘿,怎么不看哥们啊。”

他一说话,我可真忍不住了,捶着他的胸口就窜了,“不敢看了,你他妈长俊了。”这是真话,两年多不见,乔敬曦内敛起来,那份独自一人的阅历熏陶出他一身沉稳、明朗、率真的气质,我不由分说单手环住他,“老乔,哥们想死你了。”

“屁。”他哽咽地骂我,也用劲勾紧胳膊。“说走就走,你连再见都不让哥们说。”

“那你也没给我写信啊。”

“我怎么没写,我不给你寄贺卡了吗,那上头没字啊!”

“那是卡上自个儿印的,干你屁事。”

我俩恶心半天,才放开彼此,乔敬曦深吸口气盯着小乔,那孩子打从刚才就低着头光看自己鞋面不看他,我叹气,提着包退到路边,背过身给他俩挡挡路人。

“……那个。”乔敬曦好半天才开口,声音哑的要淌血出来,“你好不好。”

小乔一声不吭,听他说了这话,慢慢的发起抖来,然后那么缓慢地、哀伤地蹲到地上,脸依然不肯抬,哭出来的说,“好个屁。”

————

我曾经无数次在晚上醒来,觉得回到了这个屋子这张上下铺的木板床,屋外星空如斗,屋内满室暖意,肖慎在上铺轻声呼吸,偶尔梦呓般叫我的名字,“乐扬啊……”

那时候我们天真无邪,那时候我们相互依赖,即便彼此伤害也依偎在一起舔伤口,那时候我们意气风发,认定全世界的美好由我们创造,别人使出炫目的打架招式骂出沸腾迷人的粗话会让我们深觉被冒犯。如此嚣张狂放的壮举理当由我完成。

谁和谁都不会有完全相同的过去和未来,谁也都有终生走不出去的某个午后某个夜晚。

我用钥匙打开那间屋子,这两年来,这套房一直出租,换点钱正好供我读大学,房客在前几天回家乡过年,我满身酒气从非票子家里提早告辞,就为回来看看。

一切都没变,家具依然那么几件,乱而有序的占满不大的房间,墙上还贴着我粘上去的变形金刚画报,翘起来的角上有肖慎用铅笔写的“擎天柱”,我摸着那黯淡的字迹笑得像哭。

门旁有铁钩,以前这里挂两只帆布书包。

我的眼皮沉重又酸涩,用手粗鲁的揉了揉,推开内间的房门,那张上下铺的木板床在月光下异常乖巧地等着,我走过去,上铺的被褥早被拆掉,垫着薄薄的报纸,放一些轻软的物品。我踮着脚扑在那床框,发现自己长高了,如果他还睡着,我伸手能摸到他的里边肩膀。

我会亲亲他的脸,你别哭了。

一直是我在说对不起,欺负了他自己也满腹委屈。

月亮在行凶,照得我心口又疼,我习惯性的骺着背,突然异想天开认定了肖慎当年会在墙上写我的名字,旁边还应该涂“爱”,“喜欢”之类的字迹,框有相思伞或红心箭头穿过。

那幅场景令人陶醉。他在夜晚辗转难眠,独自抱着喜欢我的秘密,轻声试探,“乐扬?”

我在下铺发出均匀的轻鼾,于是他笑出独独的虎牙,用指甲在墙面勾我的名字,喜欢,喜欢乐扬,肖慎喜欢乐扬。

我执拗的把这幅场景当作真实,踢飞鞋跳到上铺,一寸寸认真查看墙面,应该有的,应该有的,肖慎喜欢乐扬,乐扬喜欢肖慎。应该有的,怎么可以没有,我恼怒的扒着光秃秃的墙,一个酒嗝,我跟自己急红了眼,“肖小龙你骗人!!”

——乐扬啊,别胡闹了,我不可能在墙上乱涂乱画。

门口传来带笑的声音。

我猛地跳起来转身,差点从床上跌落,脚脖子崴疼,我瞪着空空如也的房门,鬼影都没一个,他当然不会出现,他让我不要找他,他说我们早就两清了,他不要我了,他明明说喜欢我。

“肖小龙你骗人!”我放肆地空无一人的深夜里大哭出声,“你他妈骗人。就许我躲开你,不准你不要我!!”

边哭我边胡乱踢,一骨碌真的从上铺滚落到地,脚脖子肿出一个大包,我不要待这屋了,我非疼死在这儿不可,我抓起鞋,却怎么都套不进肿得可怕的脚,“去你妈的,滚蛋——!!”我崩溃的抓起鞋子往衣橱扔,一阵晃动,衣橱顶上的重物堪堪掉落,砸在书桌。

——哐!

书桌玻璃爆裂,碎成一片片,我蹲在地上,把头埋入臂弯。

————

我抬头看看店铺上方的广告牌,无精打采地走进去,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伯伯,挺和气的模样,这会儿正戴着眼镜看报纸,有人进店也不特热情招呼。直到我说要配玻璃,他才慢慢抬头,瞅瞅我说,“尺寸带了么?”

“嗯,”我从兜里掏出写了尺寸的小纸条,递给他。

老板点头,“加厚还是普通?”

我说普通就成,老板又点头,把尺寸报给穿一身卡其布工人服戴着鸭舌帽的小工,回头指着店门口的板凳对我说,“坐会儿吧,我们店动作很快,十来分钟就能划好磨光,你要觉得闷也可以去外头逛逛,我认得你,待会儿来拿货就成。”

“不逛了,”我坐下,伸腿给他看,“前两天脚崴了刚好,伯伯,你们店能送货么?我一人没法扛这么大玻璃。”

“送货得另外算钱,而且得等明天,今儿可没人了。”

我说成,结了价钱然后把单据收在兜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老板聊着天,“我找了好久才找到这儿可以配玻璃。”

“那是,这行挣不了多少钱,干的人是越来越少,”老板指着蹲在地上认真量尺寸的小工跟我说,“工人都找不到,我们店这孩子下个月也就不干了,你算来巧了。”

“是啊,”我拔高嗓子问那小工,“你干吗不干了啊?”

“别吵他干活,”老板打我脑袋,“他是新手,不能分心,不然钻到手可不是好玩的。”

你他妈谁啊,就打我脑袋,我拧着眉头挣脱,刚想走,就听老板的呼机“吡吡”直响,“小子帮看一下,我回个电话就来。”

我没奈何,坐在板凳上,无聊地看着那小工干活,别说,他可是认真,头也不抬地仔细量完了尺寸,用特殊的记号笔做了标识,然后从角落里拿起圆形轮刀,蹲在地上,抬起手臂擦擦脸颊的汗,我心说真辛苦,大冬天的都能出汗,那小工擦过脸顺势后勾起手肘紧了紧帽檐,我皱皱眉头。

他一手推轮刀,一手扣着玻璃直线,粗布手套碍事,他迟疑了一下,摘下左手手套,露出一副细长的手指,就一瞬间,然后攥紧拳头挨住玻璃。

也足够了。

我拖着板凳挪近,那小工的脸全藏在帽沿底下,说他有多认真就多认真,跟划玻璃这活儿特别神圣似的,我吊儿郎当的笑起来,翘着腿问他,“你们老板说你下个月不干了,为什么啊?”

他不吱声。

“是不是因为要开学?”我蹲到他身边,“你怎么会干这个?两年多你学了些什么就学会划玻璃了?”

他推着轮刀,随手挥开我。那一挥就像用劲打了我一下,挨到力的地方被火烙伤了似的疼,我不再吱声,就蹲在那儿看着他露在空气里的侧面,独独的虎牙藏在没笑容的脸上。那长长的睫毛只能看到一点尖,在灯光的晕氤下掉落了灰尘。

不知过了多久,我都看他看傻了,他终于耐不住,按着玻璃的左手轻微一抖,我眼睁睁看着轮刀在那虎口上划开小小的一条,淡淡的血丝洇出来。

“喂!”我就跟自己被割伤了一样。

“别叫。”他懊恼的把轮刀摔在地上,转身要走。

我他妈不可能放过你,扑上去抓住他衣服,两人一起狼狈地跌坐在地上,他惊慌之余还记得用脚踢开轮刀,我一掌打掉他的帽子。

两年多不见的脸孔,距离零点零几的在面前。一点都没变,只是神情倔强坚忍看我的眼神冰冷。

我瘪瘪嘴,低头抓起他的手,他愣愣地没挣扎,我把他划开口子的地方含在嘴里,极淡的血腥味窜满口腔。

“放开,”他缓过神来,不自在的推我,“这么小的划伤,你用不着这样。”

“你不装作不认识我了?”我抬头看他。

他整张脸又红又白的,张张嘴不说话,我就等着,等到树叶都枯黄,他终于开口,“乐扬。”

乐扬。春天的苗突突长成参天大树。这一声就把那些全都唤醒。我醒了。跟狼似地,扑腾上去抱紧他。

“喂!干吗!”他吓得整个人都僵了,缓过劲来用力推我,“放开,听到没,你给我放开。”

“再一会儿……”我闷闷的。

“……乱来。”他还是那模样,生了气就文绉绉讲话,涨红脸挣脱,他长个儿也长力气了,我被推离,俩人瞪视良久,尴尬却掩不住心头狂喜,我眯眼对他放桃花,他却始终冰冷冷的,站起身来说这块玻璃我划不了,你等老板回来另外商量吧。

我这才换上正经脸色,“你怎么会在这里划玻璃?”

他不理我,又不理我,只顾在那头脱下卡其布的工人服,然后套上厚厚的羽绒棉袄,裹的一肉粽子似的措手哈白气。

“要不你回答我,要不我待会儿就跟你们老板说你辞工不干了。”

“无所谓,你说吧,”他背起包,看看我,“本来我就只打工到这个月,钱也结了,没剩几天功夫,他不至于难为我。”

我被他噎的没声儿了,两年多不见,他最大的长进就是不拿我当回事了,虽说这是活该,可我认真郁闷,合辙光我巴巴地惦记他啊。我不服,我就不服。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

“你想说什么?”那老板打完电话一回店,肖慎就下了班,我死皮赖脸特骄傲的一路跟着,走了两条马路,他终于忍不住,停在寂静的小巷口,背靠着墙问我。

我抓抓鼻子,“你不骑自行车了?”

“家离挺近的,走路锻炼。”他客客气气又距离遥远的说话。

“近?”我使劲回想他们家大屋子的方位,“不近吧?你家不在东区么?”

“谁跟你说我住哪儿了?”他笑得微妙,“两年半,早物是人非几百回了。”

这话跟锤子似的,我扯着心口就骺背蹲到地上,他一愣,紧张的探过身,“你怎么了?”

“我们分开以后,我就老这样。”我抬头对他可怜巴巴地笑。

“一看就是假的。”他白着脸退开。

我说,真话,不骗你。

他慢慢摇头,“乐扬,我以为我把话说得挺清楚了。”

“没有。”

“我让我同学说了。”他揪着眉头。

“我没听到。”我耍无赖。

他万般忍耐的看看我,“那我亲口再跟你说一遍,你往后别……”

“肖小龙。”我打断他。

“你别再这么叫我!”他突然就怒了,“没有谁可以再这么叫我,我就一个人。”

他这话让我受不了,我蹲在地上身体往前扑,就跟求他似的,“那你得让我也把话说清楚!”

“你想说什么?”

“多了。”我蹲在地上抬头看他,“很多,一下说不上来。”

“那就算了。”他一紧衣服拉练,要走。

“别,别,”我急得跳起来,心口疼的缩了缩,“我想起来,我要说,我复读一年,考上大专了,我爸妈特别高兴,我毕业后要回来工作,我想好了,我一定回来,我离开之后就悔了。乔敬曦明年也该毕业了,非票子现在是软件人才,小乔,小乔你记得吧,他跟我一学校待着,寸吧……嘿嘿,他们都惦记你,这次回来过年,约好要去爬山,那座山我们小时候老爬,后来长大了,觉得没劲了,可是到头来只有当年最开心,我还有更开心的一段时间,更开心更开心,比任何时光都值得,我后来才知道……”我一股脑的说,不敢停下来,就怕他要走,他蹙着眉头忍耐听,几次要迈开脚步,我的大脑一层层被抽空,终于什么也想不出来,“你别走,我还有话要说,我一定要告诉你,我发誓再站在你面前的时候,要……要……”

我紧张的吸气,他的心口也急促起伏起来,我走过去,伸出手遮住他的眼睛,他错谔所以不阻止,苍白优雅的脸映满我眼前,我感受着那长长的睫毛在掌心抖动,“肖慎,以前我错了,我喜欢你。”

掌心里的睫毛唰的湿了,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小动物般的哀鸣,我鼻子发酸,可等他打开我的手,那层水却深藏在乌黑的眼睛里,“一听就是假的。”

我说,真话,不骗你。

他慢慢摇头,一紧书包,脸上象要哭出来又竭力忍住,“乐扬,你晚了,真话假话我都不在乎了,两年多前我跟你拜的时候,这些没说的我也一起拜了,我已经不要了。”

他已经不要了。他已经不要了————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挨下来这句话的,一瞬间大脑被劈开一样,游魂状态里干了些什么一概不知,冷静下来我充分认清我纯如白兔的本质。

其实我什么都没干,我依旧死皮赖脸地跟了他一路,只不过不再面带骄傲,而是满脸惊惶失措颠沛流离,被抛弃的野狗般的绝望巧妙的融合入五官,肖慎在两年多后的今天,人性尚未泯灭,在我这条哀伤的小狗的跟随下,终究一路无言地回到住所。

站在那破旧的平房前,看他拿出钥匙时,我才恍惚回神,“你怎么会住在这种地方?”

他默默看我一眼,似乎松了口气,推开门,我跟着走进去,立马对那份简陋寒酸皱起眉头,刚要追问,就见他坐在饭桌旁,捂着胃一脸苍白,额头上密出一层细粒汗珠。

“小龙!”我吓得,什么都顾不上,把住他肩膀问,“什么事什么事?你病了?”

“……不至于,”他细细的声音从齿缝蹦出,“你别推我,我……饿的。”

“饿?”我傻看他,他点头,羞愧地说我一天没吃饭了,刚被你说的又气,气还饿,胃抽了疼。

“我怎么气你了……”我冤枉地想吐血,我说我喜欢你,他回答你晚了我不要了,就这样,就这样,悲情的天都塌,临了还是我气他?“究竟谁气谁……”

他咬着嘴趴在桌上哼哼,我没辙,心说驴八百年后它还是一头驴,翻遍了屋子,居然没找出一点能吃的,饼干泡面水果奶粉一概空仓,“你这过的什么日子!”我恼火的回身骂他,他索性把驴头转过去背对我,我认真哭笑不得,往炉子上烧着热水,“我去街口买盒饭,你自己小心煤气。死了我成嫌疑犯。”

我开门,他在后边薄薄叫,“乐扬,等等。”

“怎么?”我疑惑地走过去。

他没精打采的在兜里掏半天,半边脸乏力地贴在饭桌上,我看的都心疼,然后,他居然抓出一张十块钱塞给我,“谢谢。”

“你………”我满口牙都咬碎了,许久不见他气人的工夫突飞猛进,不肯受我的施舍是吧,不欠我的债是吧,“你狠,你狠。”

我红着眼抓住那张十块钱冲出门,三秒钟后飞似地转回来,他正下巴颏在桌上,神情妩媚微妙回味,一看我回来,来不及收起满脸春色,扭成懊恼。

我扬扬手里的十块钱,“这是你请我买盒饭的钱,”然后从兜里掏出所有纸币塞到他手里,他摸不着头脑,愣愣地看我,“这是我放在你这儿的七八十块,我就剩这些钱,你不准跑掉,不准关上门不见我。”

他张大嘴,鼓着嘴象笑又象抽,抽成包包脸。

我不看他,这回,是真的头也不回冲下楼给他买驴食去了。

——馄饨,馄饨。竹板馄饨,砂锅馄饨,又鲜又香。

老婆婆满脸慈祥的皱纹,花白的头发一轮银丝,月色下勺勾起细亮的汤汁,匀嵌了满心满窍。婆婆我要买最好吃的馄饨。

呵呵小家伙,婆婆的馄饨都好吃,你给谁买。

给我爱人。

要死了,怎么小小年纪就爱人爱人的,你多大啊就知道爱了?

怎么不知道,我守了两年多终于等到今天,我年纪哪儿小了?

啐,那你告诉婆婆你爱人什么样?

一头驴。

哈哈,臭小子,就知道你逗人玩,给你多放点蛋皮,香着呢。

我捧热腾腾的馄饨,一路烫着了手,推开门,他眨着眼睛可怜巴巴的等在饭桌上,“赶紧吃,多放了蛋皮,香着呢。”沿途馋得我嘿。

我支起下巴看他吃,葱花掉在他的嘴角,我想伸手拿,他抗拒的让开,那种明显的排斥让我特受不了,“肖慎,你不能这样对我吧,我们好歹认识。”

他迟疑地抬眼睛瞅我,水漉漉乌黑黑象足一头长了小鹿眼的驴,“不提那事?”

“哪事?”我跟着犯糊涂。

他不再说话,继续吃馄饨,嚼巴嚼巴,特满足的啜俩口热汤,我四处打量房间,虽然寒酸却很整洁,简单的家具物品透出一股大户书香气,我突然挺被他骄傲的,然后受饭桌玻璃压着的好几张钢笔字吸引,“写的什么啊?这个。”

他正吃得香,咬一口馄饨陷,呜里呜鲁地说,“平时乱写的,随便压在哪儿。”

“是啊,”我扭转身体45度,小声读,都是一些名人警句,然后看到半页很小的淡淡的纸被压住四周不容易察觉,“你最终只会记得那些的好,好吧,好吧,等他长大。”

“……”他叼着半只馄饨,呆在那儿不动。

我闭闭眼睛,“你写的什么啊,忒深,看都看不懂。”

“…………嗯,”他迟钝的点点头,又咬了一口馄饨。

满室安静,只有他叽咕叽咕小声吃的动静,很久,我掏掏衣兜,找出一根烟,捏在手里把戏,他有点无措,抬头看我,我盯着他的眼睛,慢慢把香烟捏烂,玩着手指,我问,“是写给我的么?”

“咳咳咳………………”他呛着了,捂着心口咳了没停。

小小的红烛火点亮,过年了,羊在山涧吃草,我们呼喊最早的自己回来。有人说我喜欢你,有人说他妈的,又有人说你骂他妈的样子就象在说我更喜欢你。

2007-6-20 09:07 bakika

听说蘑菇的窝里已经有结局了??看来也快完结了,喜欢!!!

2007-6-21 22:13 IKASON

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