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生怕眼前这一场是他的梦。
直到这个人睁开眼睛。
那双漆黑的眼睛从迷茫到恢复神采,视线渐渐移到他的身上。
那人嘶哑着声音说,“容华。”
他面前一片模糊。湿暖的手抚上他的面颊,那人轻声呢喃:“容华,容华,容华……”
“我一直在找的,”容华说,“是我娘亲的戒指。”
“那是他们的定情信物。”
喻怀瑾认真地听他说着。
“我娘亲是苗疆女子,他们一见钟情,这是我父亲说的。我娘亲的说法是不知道哪里来了一个傻大个成天缠着她。”
喻怀瑾勾起嘴角。“不管怎么说,他们都相爱了,当时成婚的时候有很多人反对,那时候正邪自然不两立,我父亲不是正派,只是那时候苗疆是中原武林之外,正邪两道都是视如眼中钉。”
“我娘亲还是下一代巫师,说白了就是担心这两位结合实力太强。但是他们依旧成婚了,他们丢弃了他们的身份,以为这样就可以相守一生。”
“虎豹失去利齿,鬣狗就会一拥而上。”喻怀瑾已经隐隐猜到结局了。
“他们被人追杀,曾经的仇人,曾经嫉妒他们的人,都想杀他们而后快。”
“我娘亲实在苗疆被杀的,她是自杀的,她来族里赎罪,希望族人可以救我的父亲。”
“后来我父亲创了七重殿,在黑白两派之外。”
“他临终时对我说,找了一辈子,还是没有找到娘亲的戒指。”
喻怀瑾拍着他。“你找到了,他们会很高兴的。”
“哥哥呢?他怎么样了?”
容华沉吟一瞬,“很积极地配合眉喜,效果很好。”
喻怀瑾舒展着眉目,“那样就好,我什么时候可以看他。”
“至少还要小半月。”喻怀瑾倒在床上,“还要这么久啊,人都要躺废了。”
“我会一直在这里。”
“大侠,你已经拯救不了我了。”喻怀瑾死鱼眼看他,“要找些乐子。”
喻怀瑾费尽思索有什么可以度过这些天。容华忽然俯下身。
“怎么了?”
“阿瑾。”
喻怀瑾抱住他的脖子,“嗯哼?”
容华耳朵又烧着了,“我喜欢你。”
喻怀瑾把他往下拽了拽,鼻尖对着鼻尖,眼眸灿若星辰,“我知道。”
容华不敢看他眼睛,心跳如擂鼓,等了半晌也没有其他动静。
“没有……”
“什么?”那人的呼吸近在咫尺。
“没有其他的了吗?”
“你指什么?”
喻怀瑾坏心地眯起眼,蹭着他的鼻尖,“这个?”
“还是……”他贴上他的唇,“这个?”
耳边的火猛烈地燃烧起来。整张脸都烧得慌。
喻怀瑾见他面色轰然一下就通红了,睁大了眼睛,“我还当你不会害羞。”
他眼珠子转了转,忽然伸手撩开他的头发,“果然……你是这样的啊。”
害羞会红耳朵。
容华对上他的眼,本来被调戏得心慌意乱,毫无还手之力,但是对上那双眼睛,忍不住笑了起来。
喻怀瑾伸手去戳他两个酒窝,他便捉住他的手,思索一阵又捂上他的眼睛。
轻轻地盖了上去。
“我也喜欢你,很久之前就喜欢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容华捏着他的手。
他怎么完全没有察觉到。
喻怀瑾像是可以看穿他一样,“你就是块木头,当然看不出来了。”
“不过,”喻怀瑾笑眯眯地捏着他的脸,“我也不知道,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在喜欢你了。”
“再说一遍。”
“我喜欢你。”
“再说。”
“我喜欢你。”
“再说……”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容华笑得眉眼弯弯。
“这么开心?”
“很开心。”
他抱住喻怀瑾,闷闷地笑出声。
“我也很开心。”
他现在有点理解到溯雪的感觉了,在他迈向死亡之前那几天,哪怕死亡的阴霾在挥之不去,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好像就可以把日子过得很长很长一样。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众人纷纷表示自己的眼睛承受不住那间屋子的压力。
老树开花般的光芒让众人望而却步。
其实在座各位都是半斤八两。
族长这个孤家寡人正在配合治疗,每天陪伴着他的是苦涩的药和冰冷的针。还有眉喜和莫琼之间传递的某种气氛。
他的心里一片平静。
真的。
眉喜把那颗浅金的药丸递给他时,他居然有些颤抖。
他自以为不在意的。
双腿残疾,没有内力,但是他仍旧成为了一族之长。他以为这些就足够表达自己。
原来一直以来,他追求的,是认可自己的力量。
只有自卑的人,才会不断地想要认可自己。
他是想要站起来的。
那些已经遗忘的话语像是浮出水面的鱼,那些嘲讽和怀疑,怜悯和失望。他都是在意着的。
他服下药。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亲上了
第47章 第 47 章
“哥。”
方澄泓睁开眼睛,挂在睫毛上的汗珠滴落下来,他微微喘着气,“你怎么来了?你不能受寒。”
喻怀瑾擦拭着他脸上的细密的汗,“我躺了大半月了,没事。”他看着方澄泓双腿,青色的脉管清晰可见。
见他看的入神,方澄泓忍不住缩了缩退,“怎么了?”
“没,”喻怀瑾摇摇头看着他,“总感觉,有些点真实。”
数年来的心愿将要实现了,总觉得像是戛然而止。
当初觉得要用上一生的时间去寻找。
像是上苍眷顾。
方澄泓抚摸着他的发顶,“傻不傻?”
喻怀瑾轻轻地叹息一声,“真好啊。”
“嗯,”方澄泓笑着,“那今年和我一起回去好吗?”
“爹娘都很想你。”
喻怀瑾勾起嘴角笑了笑,手却忍不主握紧了,他心里忐忑,踌躇一阵终是忍不住说了,“我有些害怕。”
方澄泓拍拍他的头,“一家人怕什么。”
“这次真的是因祸得福,绝处逢生。”眉喜收回手,看着他脖颈间的一道盘桓的浅红色痕迹,“不用药了吗?”
喻怀瑾摇摇头,“没什么必要了,省得麻烦。不过……”他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满脸都是渴望,“我什么时候可以喝上酒”
这厮就差吐舌头了,眉喜心里好笑,沉吟一阵,“三月后吧。”
喻怀瑾一下苦了脸,叹息地弯下腰,下巴搁在桌子上,生无可恋地嘟囔,“要这么久啊。”容华抱着狐裘从屋子里走过来,“别贴着,凉。”说着把狐裘披在人身上。
喻怀瑾懒洋洋地直起身,身子往后倒去,容华往前一步,手扶着他的肩,让他倚在身上,
喻怀瑾靠着他,把他的手拉到面前把玩。
眉喜没眼看,站起身来便要走,“记住了,不要偷偷喝酒。”
喻怀瑾拖长声音,“我——知道——了——。”
他看着顺从放在自己手中的修长手指,不知怎么的,就张嘴咬了一口,容华惊了一惊,但是没收回手,任他咬了才问,“为什么咬我”
喻怀瑾看着那个咬痕,笑了笑,“解解馋。”
容华觉得耳边又烧了起来,“回屋去吧。”
喻怀瑾轻哼一声,“你想回屋做什么坏事?”
容华手抖了抖,“没有。”
喻怀瑾站起身,勾住他的脖子亲了他一下,“哦,我想做坏事,你不想就算了。”
容华看着这人大摇大摆地先走一步了,张开嘴不知道说些什么,“我……”
喻怀瑾摆摆手,“不用谢,我就是这么体贴。”
这日是难得的晴好天气,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风也不来惊动。
它屏气凝神地藏在树上,看着院子里的人。
方澄泓坐在轮椅上,手上微微发抖,他缓慢地挪动着脚,心不听使唤地噗噗跳动。
喻怀瑾握紧容华的手,在不远处看着他。
他看向眉喜,“可以吗?”
“不要紧张,这是尝试,看看治疗效果。”眉喜宽慰他,“那些药可不是白用的。”
容华用力地反握住他。
莫琼也被他们弄得紧张兮兮,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方澄泓深吸一口气,有些失笑,想不到他竟然会这样失态。
他握紧把手,脚轻轻地踩在地上,他试着站起身。
久违的力量支撑起他,他的双腿的力量,它那样温柔地,有力地,让他站起来。
喻怀瑾看着那个人缓慢地直起身,背脊绷直,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
他就站在那里,背影修长。
而后他松开支撑他的扶手。
喻怀瑾的呼吸都屏住了,全身都在蓄着力。
那人松开手,身形瞬间就不稳了,晃晃荡荡地,脚步踉跄。
喻怀瑾失声叫出来,“哥——”
他往前冲去,方澄泓刚刚站定身旁就起了一阵风。
转眼就看见自家弟弟紧张兮兮面目狰狞地看着他,“怎么了?”
喻怀瑾松了口气,短短一霎那竟有些身心俱疲,“没事。”他看着他。
他……
抬起头看着他。
“哥。”喻怀瑾深沉地看着他。
“嗯?”
“第一次不宜久站,你还是坐下吧。”
方澄泓勾起笑,“好。”
眉喜走上前,“效果很可观,循序渐进的话,一年可以如常人一般。”
方澄泓看着他,“多谢。辛苦你了。”
眉喜摆摆手,“厚颜以为,我们是朋友。”
“是。”
“那又何须言谢?”
喻怀瑾双手抱胸,“我们今晚吃暖锅庆祝一下。”
“家里的青铜分格鼎可以拿出来用了。”
“越人他们也要回来了,正好一起。”
黎越人和第五望舒实在晚上回来的,一进门就是浓烈的香味,温暖烛光下,袅袅白烟中,一桌子的生鲜蔬肉好看地摆放着,青铜鼎中的高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辣香鲜香纷至沓来,勾引着馋虫。
喻怀瑾推着他们,“发什么愣?就等你们了。”
第五望舒拉着他落座,“好久不曾吃过。”
黎越人倒是有些愣。
“你喜欢吃什么?”喻怀瑾在说话,他问容华,他这位友人的脸上再也没有了藏在眉间的阴云,整个人上下一新,容光焕发,容华眉眼间柔软得不可思议,眼眸都闪闪发亮,他低声说,“菇子。”
喻怀瑾便笑了,亲亲热热地靠过去,“我给你涮。”
“阿瑾,你不要吃辣。”
方澄泓不轻不重地说着,他也是,以前便觉得,这人一直把自己束缚得太紧了,无论何时都全副武装。现在看着,身上的担子好像短暂地卸了下来。
莫琼和眉喜一直都是黏糊糊地,时时刻刻都要靠在一起,你看我一眼,我朝你看一下,眉眼间都是情愫。
“怎么了?”
身边的人轻声问。
黎越人笑着摇摇头,“只是觉得大家都很开心。”
那人笑着说:“我也很开心。”
席间很是热闹,大家用茶水推杯换盏,下箸如飞,桌上的菜碟风卷残云般空掉,彼此之间交谈得热火朝天。
眉喜说着行医这些年遇见的有趣伤者;喻怀瑾说着他的经历。到了后面,就更加一发不可收拾。黎越人说喻怀瑾有一次叫一二八少女为婶子,被人追着骂了三条街;喻怀瑾便说他曾经有一次唱错了词,还面不改色地编词欺骗观众。
方澄泓便说他百步笑五十步,揭露他小时候尿床死不承认硬是绘声绘色地编了套故事嫁祸给他。
喻怀瑾咬着牙把自家哥哥看见蟑螂吓哭了的事情抖了出来。
莫琼笑得一脸开心,容华慢条斯理地把他曾经算错账还理直气壮地找人理论结果被教做人的事情戳破。
眉喜见情况不妙,自曝自己曾经尝草药的时候误食中了药性对着一棵树说了一天的话。
第五望舒听着他们的黑历史,颇觉有趣。
方澄泓看他一眼,慢悠悠地说他小时候长得好看一直总是被男孩表心意,决心长大后娶他为妻,这厮小时候胆小的紧,在众人“你想选谁”的问题下逼得哭了出来,表示一辈子都不嫁人。
谈笑晏晏,嬉笑怒骂间,都是满腔的烟火气。
洗去一身味道后,容华走出来,就看见喻怀瑾捧着一本书,黑发垂下来,容颜温软。
他坐在床边,手指勾着他的头发,喻怀瑾抬起头看着他,“到被窝里来,不冷吗?”
容华坐进被窝,“在看什么书?”
喻怀瑾放下书,“《湘黔志》。”
“这本书我看了。”容华淡淡说着,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得意。
“诶?你不是不感兴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