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冯陈本以为楚卫会很高兴的,毕竟他已经“好多年没过生日了”。
可是楚卫没有,看看蛋糕,再看看冯陈,说了一句让他很抓狂的话——多少钱?我给你。
冯陈有一种揪住他的头发往墙上轮的冲动。
冲动完了以后冯陈说不要钱,老板跟我是朋友。
“朋友?”楚卫挑了挑眉毛,“干咱这行的哪来的朋友?”
“这话偏颇了不是?”冯陈耸耸肩膀,“咱这行怎么就不能有朋友了?你不就是我朋友。”
“错。”楚卫一点没给冯陈留面子,否认得很决断,“咱们只是搭档,不是朋友。看起来,连搭档也要做不成了——我这些日子干不了活,你还是换个搭档吧。”
“不换!”冯陈觉得胸口很闷,一股无名火在烧,热,缺氧,呼吸不畅,脑子发涨。“咱们不光是搭档,也是朋友!你忘了你说的话了?我是冯陈,你是楚卫;我是切糕,你是白糖!咱们就是切糕蘸白糖,沾在一起就死活也分不开!”
切糕可以没有白糖,白糖也可以没有切糕,可是这两样东西只要沾在了一起,就任凭什么人,也无法把他们分开了。
“会分开的,”楚卫垂下眼皮,小心地把蛋糕放在了桌子上,“天下无不散的筵席,终归是要分开的。”
靠!你这话说得真够文艺,现在已经不流行这个了。冯陈嘲讽地吹了声口哨,从裤兜里掏出在街口杂货店买的蜡烛,来,许愿!吹蜡烛!
白色的蜡烛燃亮,围着蛋糕摆了一圈,看着有点怪异,不过也很漂亮,很有那么一点子气氛。
一起来吧,今天不也是你生日么。楚卫笑笑,坐在了冯陈的对面。
两个人闭上了眼睛,虔诚地许愿,一起吹熄了燃烧的蜡烛,忽然鼻子有点发酸,重重地哈一口气,同时说了一声,哈,生日快乐!
冯陈伸出手,盖住了楚卫的手背,现在,承认咱们是朋友了吧?
楚卫一本正经地摇头,现在还不是,得等这蛋糕吃完了才是呢。
得!那就吃吧!冯陈兴高采烈地切下了一大块蛋糕递过去,楚卫窃笑着接过来,忽然一反手,厚厚的奶油啪地全抹在了冯陈的脸上。
老子掐死你!冯陈怪叫一声跳起来,挖起一大团奶油扔了过去。
两个人像孩子一样笑着闹着,展开了一场奶油大战,把好端端的一间屋子搞得狼藉满地惨不忍睹。
两个人满脸满身花花绿绿的奶油,谁也不能幸免。楚卫腿脚不方便,吃亏得多,被冯陈压倒在床上,滚得床单被套全都报了销。
就那么裹着满身的奶油沉沉睡去,连梦里都带着蛋糕的香味,哈喇子流了满脸。
冯陈胜之不武,大早上起来还得收拾战场,不过心情很愉快,开着自来水龙头哗哗地搓衣服,嘴里还慌腔走板地唱着洗衣歌——军民本是一家人呐帮咱亲人洗呀洗衣裳呃……
不得不指出的是该同志明显有蹬鼻子上脸的嫌疑,之前还在为“朋友”问题喋喋不休,这会儿就已经自动升级为“亲人”了。
楚卫坐在屋里,笑眯眯地看,笑眯眯地听,一只手下意识地打着拍子。
太阳出来,暖和起来了,冯陈把洗好的床单被套挂了一院,阳光下,怎么也洗不掉的油渍很显眼。楚卫挑剔地批评,嫌冯陈洗得不干净。冯陈叉着腰笑骂回去,老子给你洗就不错了!我长这么大连我妈的衣服都没洗过,你小子坐着说话腰不疼,有本事你来洗!
正逗着嘴皮子的工夫楚卫的电话响了,楚卫看了一眼,背转身去压低了声音:“喂?是我。”
冯陈的笑一下子僵在了脸上,讪讪地摸摸鼻子,识趣地走开。
出了院门冯陈蹲在拐角的树下抽着烟,阳光很刺眼,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是谁家养的一只小土狗过来觅食,冯陈举起胳膊要轰,手伸出去却又落下来,轻轻地在小狗的脑袋上拍了拍,小狗于是靠过来蹲下,和冯陈一起无精打采地晒太阳、看风景。
风景很糟糕,对面的墙上用白灰写着大大的“拆”字,路边的树光秃秃地张着牙舞着爪,几只鸡在树下散步,一辆农用四轮车轰隆隆开过去,带起了漫天尘土,鸡飞狗跳。
小土狗汪汪地叫唤,追着四轮车跑远了,冯陈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进了院门。
楚卫已经打完了电话,趴在床上看电视,橡果国际卖一种据说有一万多功能的手机,主持人夸张地喊:哗!太了不起了!
冯陈说你看这个干嘛?想换手机了?
嗯。楚卫点点头,现在风声紧,原来的手机不能用了,你上哪去了?这么半天。
在外面站了会儿。换就换吧,别买这个,一看就是吹牛,你喜欢啥牌子?我上街给你捞一个。
行,你看着办。楚卫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这对话有点不着边际,冯陈轻松地坐下来,研究着门外阳光下床单上斑驳的油点,有点像一幅中国地图。
忽然抽抽鼻子,察觉到不对劲,冯陈猛地站起身转向楚卫:“你抽“烟”了?”
冯陈说的“烟”当然不是我们平常所说的“烟”,楚卫一听就明白了冯陈的意思,抬抬眉毛,没搭理他,继续看电视。
冯陈瞪了楚卫一眼,一把夺过遥控器,啪,关了电视。
“你干什么你!”楚卫嚷起来,口气很冲。
“你说我干什么!”冯陈的口气更冲,“我不想眼看着你毁了自己!”
“我已经毁了!别忘了咱们是什么人!贼!咱们是贼!”楚卫恶狠狠地把枕头扔了过来。
冯陈顿时哑口无言。
过来一会儿,冯陈放缓了口气:“楚卫,别抽了,你不知道,我看着你这样子……很难受。”
“你以为我不难受啊?”楚卫的口气还有点不依不饶的,“我也不想啊,伤口疼得厉害。”
忽然就心软了,冯陈嗫嚅着说了一句“那你以后少抽点儿”,放下了遥控器。
楚卫点点头,没再说话,接着看电视。
屋里的气氛忽然变得很压抑,之前轻松欢乐的情绪一瞬间蒸发,就像门外刚才还阳光灿烂,这会儿却忽然阴了天。
到了下午楚卫忽然发起烧来,烧得很厉害,趴在床上盖了厚厚的被子依然簌簌发抖,冯陈赶紧找出退烧药给他灌下去,打开纱布给楚卫换药的时候才发现,伤口已经化脓了。
楚卫咬着牙笑得不在乎的样子,没事儿,吃点消炎药就好,别担心。
冯陈却不得不担心,看着楚卫大把大把地吃药,摸着他烫得通红的脸,想不管不顾把楚卫拉去医院,终究还是作了罢。
就这样一连好几天,冯陈一直没怎么合眼,不停给楚卫换着搭上凉毛巾,用冰块物理降温,实在扛不住坐在床边打了个盹,却被噩梦吓得一头冷汗猛然惊醒,看看楚卫还躺在眼前沉沉睡着,这才放了心。
伸手搭搭额头,发现楚卫已经退了烧,冯陈长吁一口气,眼前一黑,呼地又睡了过去。
第六章
朦胧中感觉到呼吸,冯陈迷迷瞪瞪地睁开眼,楚卫的脸就高倍放大在眼前,吓得冯陈蹭地就蹿起来了。
干什么你!
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挪到了床上。
楚卫眨眨眼睛,很无辜地抱怨,你打呼噜。
哦?冯陈说我不知道,声音大么?
大。楚卫点点头,很郑重其事地样子,很大,跟拉警报一样,害得我做噩梦。
这个就叫……“做贼心虚”呵。冯陈笑着打了个呵欠,你怎么样?还发烧么?
不烧了。楚卫摇摇头,又点点头,多亏你。
冯陈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发,咳,你小子一定要跟我这么客气么?
一定要,楚卫继续点头,这样比较安全。
冯陈骂着粗话下了床。
楚卫却也跟着下了床,一只手扶着床头柜摇摇欲坠地往起站,冯陈赶紧一把扶住了他,“不要命了你!”
“没事儿,”楚卫却满不在乎,“你帮我找辆出租车,我得出去一趟。”
“干嘛去?”冯陈下意识地捏紧了手,疼得楚卫抽了一口凉气,冯陈却不管不顾,捏着楚卫的胳膊不撒手,仿佛一撒手这小子就会消失掉。“叫什么出租车啊,我送你,去哪儿?”
“拜托,撒手,我跑不掉的。”楚卫苦笑着看看自己被禁锢的胳膊,“我真有事儿。”
“到底什么事儿!”冯陈固执地要问个清楚,其实心里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可就是想问个清楚,就是想问个清楚!
楚卫悻悻地坐回了床上,我不去了还不成么?
不成!今天你必须说清楚,干什么去!冯陈自己也觉得自己有些胡搅蛮缠了,却又不能不关心,老祖宗说过,关心——则乱。
楚卫双手揉着太阳穴,无奈地叹了一声,老天啊,我怎么招惹上这么一个赖皮家伙!
不是招惹,是沾惹,咱俩是切糕沾上了白糖,明白吗?冯陈狠狠地抽了一口烟,又狠狠地把烟头甩在了地上,再狠狠地碾碎了,下了决心。
“实话说吧,你是要买“烟”去?是不是!”
“是!”楚卫索性破罐子破摔,一副“你奈我何”的样子。
“你不是不知道,耗子犯了事,现在躲还来不及呢,你还上赶着找他买烟!”
“我知道,那天晚上我在场,耗子是我给带出去的,就是山后那条路。”楚卫低头点了一根烟,面无表情地说,“他现在出不来,另外介绍了个卖家给我,算是还我个人情。”
“谁?”冯陈狐疑地盯着他。
“不知道,听说是他的上家。”楚卫摇摇头,忽然“嗤”地哼笑了一下,“他说是赵老四,八成是吹牛。”
冯陈的心扑地就跳到了嗓子眼,“赵老四”——道上尊称“四爷”,正是本市地下贩毒网的核心人物,也正是冯陈追踪了一年多、却连个影子都还没摸着的目标人物。此人背景很深,行踪诡秘,其身后更是连接着一个庞大的国际贩毒组织,若能抓获此人,摧毁其贩毒网络,也许就能顺藤摸瓜,一举歼灭其背后的国际走私毒品集团!
所以冯陈的汗刷地就下来了。
不过冯陈很快就冷静了,嘲笑地拍拍楚卫的脸,“八成?十成!他不是吹牛我把脑袋摘下来给你当球踢!赵老四是什么人?就凭耗子那个小混混,能搭上他的线?他也配!”
“甭管他配不配,反正我得去一趟。”楚卫捻捻手指,“就算不是赵老四,好歹我能绕过耗子这一层,拿个便宜点儿的价,也省得再被耗子刮掉一层皮去。”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这个。”冯陈哭笑不得地抱怨。
“没法子,谁都想刮我的皮,能少一个是一个。”楚卫的话若有所指,冯陈的脸皮烫得发烧。
“好吧我投降,我不拦着你,可你这样去得了吗?”冯陈俩手一举,努了努嘴,“就你这腿……出点什么事儿,跑都没地方跑去。”
楚卫眨巴眨巴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冯陈于是深吸一口气,“我替你去,地址拿来。”
楚卫却一动也不动,冯陈把手又向前伸了伸,“拿来啊?”
“你想好了?”楚卫还是没动作,“这种事儿……掺和得越少越好,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把你也折进去了。”
“那就算我欠你的都还清了,”冯陈无动于衷地点点头,“拿来吧。”
楚卫掏出纸和笔,写下了一个地址,“晚上九点半,别去太早了,还有,暗号一定要背熟了,千万不能错。”
“行。”冯陈接过纸条,认真地研究起来。
“早点回来,我……等你。”
“行。”冯陈转回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放心,我一准儿回来。”
可是冯陈却没能“回来”,至少是没能“早点回来”。他刚到约定的那个酒吧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多年的工作经验让他一眼就辨认出人群中埋伏着便衣的身影——这种工作经验是混合着多方面的因素的,包括作为一个警察的,也包括作为一个贼的:前者是敏感,后者是第六感。
按理说冯陈这个时候最明智的选择是“三十六计走为上”,可是他没有,他只是朝左右环视了一下,便悠闲地坐下来,要了一扎啤酒两碟点心,展开了手里的报纸。
所以这小子活该被抓,你见过在乌漆嘛黑的酒吧里看《人民日报》的么?
当接上暗号俩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瞬间,灯光大亮,一窝蜂的便衣拔出手枪冲上来,砰砰砰!一屋子人全被摁在了地上,冯陈也没能逃脱,迎面被砸了一枪托,眼圈登时成了熊猫。
警察们挨着个翻了一遍,哪个是赵四!出来!
没人出来,连动换一下的都没有。冯陈埋着脑袋蹲在地上,心里居然很庆幸,幸好,幸好楚卫没来。
庆幸完了冯陈想起来,自己居然事先没有向老雷打个招呼,就冒冒失失地进了套,看起来……这个娄子捅得不小。
警报声划破夜空,警车拉着一堆倒霉蛋呼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