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攻陷-第8章
潇洒酒窝
1 年前


夏繁星想起三个月前,妈妈陪她去牙科补牙,她躲在妈妈身后,看妈妈一口一个“我家小孩”,跟医生交流情况。
可是,仅仅三个月之差,爸爸倒下,妈妈时常背着她偷偷擦眼泪,夏繁星觉得自己一下子从爸爸妈妈的小孩,变成了与他们一起并肩作战的大人——尽管她现在还无法完全适应“大人”这个角色。
周一,夏繁星开始了医院、单位、家里三点一线的生活。言言代表同事们慰问她,并且非常人性化地帮她向单位申请考勤照顾。
夏繁星感动得热泪盈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言言笑着拍她肩膀:“行了啊,把哭的力气用在迎接生活的捶打上,然后找准时机站起来,再一拳打回去。到那时,你就是一个全新的你了。”
夏繁星被这个只比她大五岁的领导鼓励到,仿佛在兵荒马乱中找到了精神寄托。
过了几天,家里亲戚们得到消息,陆续过来探望。
夏繁星每次下班后过去医院,难免会跟一些亲戚碰面。很快她就发现,与照顾父母相比,陪老妈与这些相熟的、不熟的亲戚们寒暄往来,更让她感觉疲惫。
尤其不少女性长辈,在看望过病床上尚未醒来的老爸之后,难免满脸关切地问老妈一句“星星有对象了吗”。
看到老妈遗憾摇头,这些亲戚们再看向夏繁星的目光,便夹杂了更多的打量与同情。最后离去前,便会有意无意地跟苏婉茹提一嘴:“你家星星的条件真不错啊,可惜现在老夏这情况……唉。”
大多数情况,她们说这些话时都会避着夏繁星,但病房就这么大,总有避无可避的时候。
由此,夏繁星更觉得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泥潭里,黏腻、潮湿、窒息,并且让她每每想到亲戚们看她的眼神,都觉得胸闷气短、心跳加速。
周日晚上,夏繁星在病房里赶月报,苏婉茹搬了把椅子,在她身边坐下来。
夏繁星头也不回:“妈,你有事吗,急不急?我现在超忙。”
苏婉茹踌躇几秒,问:“你大概还要多久?”
夏繁星听她这么说,一下子明白过来,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合上电脑回头看她,说:“有什么事要我去办,你说吧。”
苏婉茹这段时间憔悴得很,头发皮肤都没精力打理,整个人黯淡无光。
夏繁星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几秒,顿觉心酸,忙垂下头,偷偷吸了吸鼻子。
苏婉茹将手机竖到她眼前,试探问:“你觉得这个小伙子怎么样?”
夏繁星猝不及防地对上一个年轻男人的半身照,戴着眼镜,说不上帅,但也不丑,属于过目即忘的那种。
苏婉茹眼里难得又有了光,殷勤道:“这个男孩子条件不错,家里三套房,父母开建筑公司的,他就在父母公司里工作,说是过两年业务熟练了就出去单干。”
夏繁星感觉大脑突然打了结,似通非通。她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只满目无语地看向苏婉茹:“妈,爸现在这个样子,你还有心思给我张罗相亲??”
苏婉茹看着她,眼眶迅速泛红:“就因为你爸这个样子,我才急着给你相亲。”
夏繁星无语望天,别开头不去看她。
苏婉茹说:“你不乐意听我也要讲。咱们家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由得你挑,现在只有别人挑你了。趁你现在还年轻,选择面更广,赶紧找个好的定下来,我也了了一笔心事。”
夏繁星胸线剧烈起伏,豁地站起来:“我们齐心协力把难关扛过去,医生也说了,术后康复的概率大概有七成,等爸爸醒了,他就会好起来的!”
“万一你爸就是瘫痪的那三成呢?!”苏婉茹起身低吼。
她逼视着夏繁星,如发怒的雌兽:“医生还说了,就算不瘫痪,也不可能恢复到以前的状态了!即使不瘫痪,你爸爸也失去劳动力了!”
夏繁星死死捏拳,眼泪夺眶而出。
苏婉茹口不择言:“以前有机会给你和赵斯晚拉线,你这不行那不行,现在想想,就算你行了,人家也未必真的愿意和你结婚。难得现在有个条件好,又不介意我们家这种情况的,你不抓紧机会,你还想怎么样?”
夏繁星眼圈通红,盯着母亲;“在你眼里,我是个物品吗,急着塞给这个塞给那个。如果只是为了让我趁早嫁人,那你为什么要让我从小学这学那培养我,叫我考上名校,读那么多书?”
苏婉茹错愕道:“让你读好书念名校,不就是为了让你嫁得更高?你以为没有这些条件加持,你能接触到这些家境好的男孩子?”
夏繁星顿觉自己失去了人格,宛如宠物店里一只待价而沽的小狗或小猫。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苏婉茹:“妈,你怎么是这样的啊?!”
“我怎样?”苏婉茹咬牙,脸上每一条纹路都在挤出“不服输”三个字,“如果你也有一个女儿,你会理解我的。”
夏繁星愕然,彻底失语。
她需要冷静,无法继续跟妈妈在同一个空间里待下去,旋身收起电脑便朝病房外跑去。
苏婉茹在身后厉声警告:“你敢不听我的话试试!”
夏繁星条件反射般顿住脚步,慌乱地看着门外。
明明外面只是一条狭窄的走廊,但她仿佛看到了前往自由的通道。
夏繁星在原地踟蹰几秒,最终还是像只扑腾的小鸟,逃离了关住她的笼子。
然而,一口气跑到楼下,夏繁星望着漫无边际的黑夜,却一下子迷茫起来。
她能去哪儿呢?
难不成真的扔下爸妈不管吗?
她是那样地需要爸妈,而爸妈也是那样地需要她。这种强烈的互相需要,轻易地模糊掉他们之间的边界。
夏繁星手足无措,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现下这种极其陌生棘手的处境。
她取出兜里的手机,低头滑动微信列表,想要找人说说话,排解此刻的郁闷和痛苦。
可是,蒋梦知这几天一直蹲在实验室里忙碌,堂姐表妹们都是大嘴巴,至于同学、同事……她可不想成为外人嘴里的八卦素材。
怎么会这样?
明明以前她毫无心理负担地呼朋唤友,心事从来不过夜。为什么现在,她连说话的人都找不到?不知不觉,大家都有了自己的事,也有了自己的顾虑。
夏繁星死死抿唇。
恰在这时,屏幕上跳出苏婉茹的未读微信。
星星妈妈:星星,刚刚是妈妈太严厉了,妈妈跟你道歉。但是妈妈真的只是想为你铺一条更轻松更便捷的路,你要理解妈妈。现在你爸爸情况莫测,妈妈只有你了。如果连你也放弃了妈妈,妈妈要怎么办呢?你听话一点,不要让妈妈为你操心了,好吗?
夏繁星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屏幕上,输入框一度鬼畜般上下剧烈抖动。
她忙将屏幕在衣服上蹭了蹭,这才抽着气回复:知道了,妈妈。还有,对不起,是我情绪不好。
星星妈妈:乖。
星星妈妈:明天你还要上班,早点回家吧,到家给我发个信息。
夏繁星:哦。
苏婉茹不再回复,夏繁星按灭手机后,就近找了张长椅坐下来。
她右手抱着电脑,左手手背不断地揩眼泪。
她陷入了一个旋涡,她在旋涡里时沉时浮,努力地想要找到正确方向,可越努力,好像越混乱。
手机再一次响起,这次是微信电话铃声。
夏繁星吓了一跳,本能地以为是妈妈又打电话过来,等拿起来一看,才发现是赵斯晚。
居然是,赵斯晚。
夏繁星心中微动,理智告诉自己不可以,可情绪却分明在看见他头像的那一刻,得到了片刻喘息。
夏繁星调整好呼吸,接通,努力掩饰自己的鼻音:“赵斯晚。”
她不经意直呼他名字,不再是“赵总”。
耳边传来短暂的空寂,像空气都停止流动。直到夏繁星想要拿开手机,看看是不是断网时,才传来赵斯晚的声音。
他似乎不太确定:“夏繁星?”
夏繁星“嗯”了一声,眼底一热,眼泪再一次滚落。
赵斯晚问:“你在哭?”
夏繁星没说话,但心底却因为这三个字得到了莫名的安慰。好像自从爸爸病倒,难得有这么一次,不用照顾别人的心情,反倒被照顾了。
她忍不住小声啜泣,又怕在他面前丢脸,解释道:“我就是……突然心情……不太好……”
这些话说出口,她反倒哭得更凶,似是负面情绪一下子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口子。
她担心赵斯晚再问下去,她会直接哭断气,忙反客为主,抽噎道:“你……你怎么突然联……联系我?”
男人轻笑:“刚结束工作,突然想起你,想问问你的近况。”
夏繁星脚尖搓着水泥地面,钝钝地哦一声。她擦擦眼泪,低声说:“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赵斯晚问,“为什么想你,还是为什么想知道你近况?”
夏繁星垂眸看地,两块水泥板之间的缝隙里,钻出一棵小草,路灯映照下,可以看出坚韧的墨绿色。
夏繁星也不知怎的,心境逐渐平复下来。
她瓮声瓮气对电话那头说:“你准备回答哪个?”
然后,屏息等着男人的回复。
耳边又传来赵斯晚的低笑,带着些许纵容:“让我意外的回应。”
夏繁星没说话,心却像自由的白鸽,为赵斯晚偷偷振动翅膀。
赵斯晚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叫她名字:“繁星。”他声音温润,像是温柔的手在耳畔轻抚而过,“可以叫你繁星么?”
夏繁星默了两秒,随即低低地嗯一声。
赵斯晚笑意更浓:“繁星。”
夏繁星抓了抓遽然升温的耳廓,掩饰些什么,像个失去耐心的小孩:“我听到了!”
赵斯晚说:“现在在哪?我当面回答你。”

第 12 章
第十二章
半个多小时后,夏繁星就在医院南门看见了那辆熟悉的黑色卡宴驶近。
直到停车前一秒,她还在心里疑惑,自己为什么会同意赵斯晚过来接她。
但看到他下车帮她开门的那一刻,她一下子找到了答案。
赵斯晚一直给她一种温文尔雅的感觉——尽管接触过这么多次后,她觉得这个词不足以来形容他。
他不是那种木讷刻板的温柔,而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坏气,总能或调侃或揶揄地化解她的窘迫和尴尬,叫她能放心大胆地在他面前释放出最真实的样子,不用担心被嘲笑,亦不用担心被指责。
在他面前,她是被纵容的那一个。
赵斯晚立在副驾门边,笑着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夏繁星胸线上提,屏息两秒,才快步走过去。
在他跟前站定后,她目光下垂,左右游移,不自觉地抬手,将颊边头发勾到耳后,这才看向他低声说:“你来得还挺快。”
“快吗,我还怕你等急了。”
赵斯晚笑意更浓,眼眸微弯时,他的眼下有不太明显的卧蚕。深棕色的瞳仁漾开层层笑意,无端让夏繁星想到那句“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有一种带着暖意的沉醉感。
夏繁星抿了抿唇,没有忽略心中一闪而过的轻盈,垂头上了车。
车子驶离医院,没入一望无际的夜色。
赵斯晚问她:“吃饭了吗?”
夏繁星反问:“你呢?”
赵斯晚侧眸觑她一眼,忽而对身边这个女孩子有了一种更真切的认知,不再只是单纯的“生机勃勃”。
她在不断变得更加鲜活,有一点大小姐脾气,也有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知趣,像只往窠巢外探头探脑的雏鸟,新奇又小心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过来接她的路上,他想起他们在手机里的对话,试图找出一个精准的词汇来形容他当时的心情,但他找不到。他只知道,他想当面看着她哭或笑,沉迷于这种心口被毛茸茸的狗尾巴草轻轻扫过的酥麻感。
赵斯晚看了眼时间,还没到七点半。
他目视前方,想了想说:“先陪我去吃点东西。”
夏繁星摸摸饿到瘪下去的胃部,脚尖轻快地踢了一下地毯,低低哦了一声。
赵斯晚开车到称山北路的一家餐厅,进去时,夏繁星没注意餐厅的名字,只在进去后才发现这是一家音乐酒馆,装修通透立体,以红砖墙结合传统的阁楼设计,随处可见各类绿植,辅以柔和朦胧的灯光,充满了神秘自由慵懒的世外桃源气息。
舞台上的驻唱歌手正翻唱《这世界那么多人》,娓娓道来,空气都变得温馨而静谧。
两人找了张桌子坐下,夏繁星要了一份辣章鱼,抬头看,赵斯晚跟服务员点了一份鸡胸肉拌沙拉。
夏繁星咋舌之余,又佩服他的自制力。果然无论男女,好身材都是靠低脂蛋白外加吃草换来的。
服务员走后,夏繁星双手托脸,环顾四周,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冲淡心中的郁郁,问:“怎么给你找到这个地方的?”
赵斯晚挑眉,朦胧光影下,他的眼神有种若即若离的深邃感。
他似是不解:“怎么?”
夏繁星终于由衷弯唇:“我喜欢这里,安静但不冷清,隐蔽但不幽闭。”
赵斯晚被她古怪又贴切的形容逗笑,想了想问她:“方便告诉我打你电话的时候,为什么……”
他没说下去,夏繁星却已经明白他什么意思。
她垂下头,手指抠着桌子边缘,嗫嚅道:“我怕说出来你会觉得很好笑。”
赵斯晚说:“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会觉得好笑。”
夏繁星心跳骤乱,明明她跟赵斯晚接触才没几次,可她现下却对他充满了倾诉欲,好像他们已经很熟了一样。
哦不,或许她只是把他当成网友,当成树洞。
夏繁星给自己找到理由,叹了口气,将自己与妈妈的争端说了出来。
她说:“我知道她是为我好,可是现在的感觉,就好像我是她的包袱,要赶紧把我送出去。她为什么不相信,我可以承担我的责任和义务,只要我努力生活,我也可以过得很好。”
赵斯晚垂眸,许久没有说话,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夏繁星说完,抬头见他走神,不由垮下脸:“你是不是觉得我的烦恼很无聊很幼稚啊?”
赵斯晚抬眸,对上她的双眼,笑说:“怎么会,只是在思考该怎么安慰你。”
夏繁星哼哼两声,宛如一只被安抚的小夜莺:“不用安慰啦,我只是想吐槽而已。别人安不安慰我,都改变不了我的现状。”
赵斯晚嘴角弧度更深,忽觉她身上有一种介于天真和懂事之间的矛盾感。
他靠进椅子里,望着她说:“要喝点酒吗?庆祝你难得的叛逆,并且成功了。”
“叛逆?”夏繁星不解地看着他。
赵斯晚耸耸肩膀,轻描淡写:“在被你妈妈喝住的时候,你最终还是跑了出来。不算吗?”
夏繁星眉眼飞扬起来,跟文学赏析课上胡扯一通却意外被老师表扬有见地一样。
她举起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捏出一个“一丢丢”的手势,说道:“只能喝一点点,我酒品不好。”
正好一个经理模样的人在这时走过来,想来是认出赵斯晚这个熟客,躬身与赵斯晚打招呼,赵斯晚便同他低语几句。